金陵半日闲

飞鸿印月

金陵半日闲 （小倩老师）

仅有半日余暇，却得到许多建议：一定要去中山陵；夫子庙不能错过哦；不去一趟雨花台吗；应该去听昆曲，若是不能到兰苑剧场，南京博物院下午两点就有演出。思量再三，我决定先去看场戏再去中山陵，这两处离得并不远，而且南京博物院就在住处的对面。

坐在民国风的老茶馆里听戏，挺有韵味，只是我取票排队问路用去了不少时间，找到地儿坐下时第一折戏已演了好一会。古雅美丽的戏台上，一个女孩儿和娘舅出门远行帮人告状，因怕官官相卫前路未卜，娘舅劝女孩儿返家，微服私访的海大人假装测字先生，给她们出主意去告御状。演员唱念作打，很有功夫，但茶馆里一些来旅游的人，大约有行程安排不能静心听戏，有陆续离开的。于是我换到了前排桌边的空位，好看得更仔细。

第二折戏八珍汤·问苍天，是出苦情戏。这时同坐的女孩子和我都叫了份茶点，跑堂的中年男士形容清瘦，和气地问瓜子和花生哪个要多点儿。女孩儿说一半一半吧。转眼茶点来了，却是一小钵花生，一小钵瓜子。我俩面面相觑，都笑了。女孩说：我们混着吃好啦，大概他以为我们是一起来的呢。于是边听戏边聊。我好奇的是这么年轻时尚的女孩子怎么会来听戏，因为茶馆里年轻人很少。女孩儿说从小喜欢听，恰好今天与朋友约的地方在南博附近，就顺便来听了。中间她接了个电话，挂掉后就问我是否带了伞，外面这时在下雨，还很大。我没带伞，但也不用急，听完戏或许雨停了呢。她是南京人，我便问她从南博去中山陵，坐公交是不是到中山陵停车场站就可以。她说那停车场还要走好远才能到，真的挺远。桌子另一侧的中年男人插话道，你坐旅游车最方便了，出了南博左转直走，过了城墙再走一点就有旅游车，选只去中山陵的车，就能直接到，千万别选去很多景点的车。我说好，又听戏。

第三折戏是双推磨，情节很简单。长工何宜度被财主克扣工钱，愤怒辞工返家，寡妇苏小娥晚上去河边挑水做豆腐，水担被何宜度撞翻。苏小娥问明缘由，愿意拿出几十个钱帮助何宜度和老母亲度过年关。跟去拿钱的时候，何宜度帮她挑水，看她一人推磨辛苦，就帮她推磨，两人互生好感，最后结成了夫妻。这出戏我看得仔细，尤其何宜度这个名字，很有味道，感觉是书香门第的子弟才有的名字，偏偏戏中他是穷苦出身。戏词极简约，恰到好处地推动情节，而且很生动，甚至写得像诗一样。比如两人推磨的时候，心情愉悦，戏词这么写："推呀拉呀转又转，磨儿转得圆又圆。一人推磨象牛车水，两人牵磨象扯蓬船；推呀拉呀转又转，磨儿转得圆又圆。上爿好象龙吞珠，下爿好象白浪卷；推呀拉呀快又稳，磨儿转得象车轮；多谢你来帮助我，叔叔真是热心人。"这词配上唱腔，听来极好。两个演员在河里打水的动作表现力也很强，把弱女子与壮汉子的特征表现得很准确。我说这是一出一见钟情的戏码，只是发生在另一个时代。女孩儿笑答是的。

戏结束了，茶馆里的观众们掌声热烈。女孩儿与我道别，祝我玩得开心。我到茶馆旁一个民国风格卖香粉的小店逗留了一下，再出门时看到演何宜度的演员，一时兴起请求与他合影，他先说戏服已经脱了，但又很快把手里的围裙系好。我请一个男士用手机给我们拍了合影。在茶馆外找戏单想看第一折戏叫什么名儿，演苏小娥的演员走出来，有人追来要求合影，我也赶快去合了一张。不是为了追星，是为了纪念，而且演员的确演得动人。

走到南博出口时，果然在下雨，但太阳朗朗地照着。好多人和我一样，隔着玻璃看着雨，好像都不着急。有伞的人们看来倒是很着急，步履匆匆地撑着伞走到雨里去，水花就在伞上溅起来。等了大约半小时，雨变小了，可以不用伞了。我就按那个男士的建议走去找旅游车。

路上车辆比肩接踵，看得人烦乱，正好有个街边花园，我就拐入小路。雨后的树和花湿漉漉的，排在碎石子铺就的小路两边。花园走势越来越高，车从不远处的城门下驶进来，穿插在树木间，别有一番味道。积水被我溅起来，落在裤脚上，凉丝丝的，不时有风吹落树叶上的雨水，钻进脖子里。花园很安静，我前后看看，只有我一人走在这里。很快就走到城墙下了，沿着门边有一道台阶，下方有一对青年男女在聊天。我以为可以像西安的城墙一样走上去，走到跟前才看见青年的身后是一道铁栅栏，挂着一把生锈的锁。只好挨着车道穿过城门，旅游车应该在不远处了吧，这两人为什么选在那个地方聊天，美景遍地，何必站在栅栏门外呢，我想。

在车声里穿过城门，看到更大一点的街边花园，小路却是砂石的，有点荒凉失修的感觉，我还是走上去，因为爱清静。走了一段路就有惊喜出现，路两旁茂盛地开满紫色的小花，叫不出名字，但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美美地开着，我很喜欢。拿出手机拍照，却发现拍出的照片没有那么美，因为拍不出花上面的残雨。有些遗憾，我蹲下来闻这花有何香味，只感觉到凉凉的春雨。

花园走完了，一条大道出现，车子排成长龙，缓缓向前行驶。道旁的法桐树十分高大，而且形态自然，魁梧美丽，不像有些地方法桐树修剪痕迹极重，个个在粗壮的主干上长出细弱的树枝，给人畸形的感觉。古旧的城墙在左边的法桐树后，湿蓝色的砖块看来斑驳凹凸。历史与现代同时呈现了，其实我想去看中山陵也不过是要遥想一下，历史上的风流人物无论怎么叱咤风云，终究是付与时间流水，现代人再繁华的纪念不过是一个"空"字。

我不知道旅游车在哪里，只是顺着路走，左边的花园已经没有了，就穿过马路走到右边的花园里。这里更美，也有许多我认识的花树了。青石板的小路弯弯曲曲地，把樱花、南天竺错落安排在两边，大树的脚下仍是那不知名的紫花，偶尔可看到残败的几树深红色茶花。这里颇有园林的精细布置，我禁不住打开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尤其给青石板上的落花拍了近照，可惜拍不出那种意境。这悠闲地行路其实也有一丝丝的担忧，因为我孤身一人，所以总要前后观察以确保安全。走了好一阵子，也看不到任何旅游车的标识。向迎面而来的、一对遛狗的夫妇问了路，他们也说不出旅游车在哪里，就建议我去坐出租。确实，已近五点，再不坐出租去，只怕来不及看中山陵呢。

但我爱这里的清静，又爱这姿态万方的花草树木，还有青石的小路曲折幽静，所以就一直在其中留连。不觉间又走回了刚才城墙边的大道，这次看到城墙的拐角了，而且拐角边有个指示牌，还停放着几辆公共自行车。指示牌上显示这里是明陵路，曲曲拐拐的箭头标了前湖、白马公园、植物园、明孝陵，看来都是旅游景点。我正不知该如何判断方位，有两个外国男孩子也走过来看，两人说英语，也在研究路线。忽然其中高个子的男孩转头问我，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句标准的普通话让我挺惊讶的。我说是明陵路。他俩表情都很疑惑。我觉得帮不了他们，灵机一动又问，你们想到哪里去？回答说要去坐地铁。我松口气，这个我倒是知道的。一直顺着这条路往前走，穿过城门洞，就会看到右手边的南京博物院，这个地方你们知道吧？他们点头。过了南京博物院再往前走大约三百米，就到地铁口了。他们说了谢谢，然后走掉了。我站在那里继续研究路线，这时候觉得，能熟练地看地图真是一项重要的技能。其实坐出租挺方便，但是在出租里永远没法认识路。我决定就这么走着吧，更自在。

没想到走了几步，就看到树影间的湖水。阴雨天气，水色深冷，在风里起着一明一暗的柔软褶皱。我大喜，顺着路边的石阶快步走到了湖边。这时风更大了，薄薄的T恤衫阻挡不了凉意。湖边没有人，只有远处城墙脚下的路上有三两行人。湖边还有专门修的观景台。我走上去，右边是枯黄衰败的芦苇，左边是风里起鳞的湖水。身后是湖边的小径和各类花木，这感觉真是又潇洒又寂寥。伫足良久，我又沿着湖边往前走，大风把树木花草刮得摇摇晃晃，路边法桐树上的小芒须在空中飘飞着，我的头发也成了它们的落脚地。这时候若有和我一样喜欢这景象的朋友同行，边走边聊，细细地体会分享这其中情致，此时此境，一定能成为内心里永难忘怀的记忆吧。只是我在独行。

一直往前走，虽然没有分花拂柳的浪漫，但有观风起云变、草木荣衰的苍凉。煞风景的是湖那边一排花花绿绿的游船。要知道这个时候最适合的是"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意境，只能配简朴的木船。于是我返身往回走。迎面来了一个戴着耳机的十六七岁的少年，我问他这里是不是前湖，他取下耳机回答是，我说谢谢，他说不客气，又不着痕迹地打量我几眼，说你还是走大路吧。这句话让我觉得温暖。

走过前湖，走上大路，车声喧闹，只有道旁坎边的迎春花还留着雨的痕迹。中山陵是不必去了，不必巴巴儿地赶去，看那所有游人都能看到的所谓风景。我一路疾行，回到住地，只等着明天再去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