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重,谁为他的明天买单?(原创)

2018.01.16 阅读 614

  那是刚到X单位不久的一个冬日的清晨,天空缓缓地飘落着雪花,我坐在去单位的公交车上,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思绪随着雪花飘扬。


  车在一个公交站点慢慢地停了下来,候车的人陆续上了车,有的人跺着脚上的雪,有的人狠狠地拍打着衣服上的雪花,嘴里还气呼呼地嘟囔着:“什么鬼天气,说下就下,这一大清早的,弄得人什么心情都没了!”
  就在车门缓缓地关上的那一刻,一个男孩子冲了上来,他用身子倚住了其中的一扇门,双手用力推着另外一扇门,在他的后面踉踉跄跄地跑上来一位气喘吁吁的老人。老人的年龄很大,瘦肖的身体,戴着一顶破旧的帽子,憔悴而疲惫的面容。“把好了,站稳。”司机善意地提醒乘客。车慢慢地起动了,那个孩子开始用双手分拨着拥挤的人群,横冲直撞地往车后挤,每个被他推搡的人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尴尬而无奈的表情,但看了一下男孩,瞬间又平静了下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个孩子的眼神有些飘忽,他向我奔来,话也不说,就挤进了我与邻座的那位乘客之间,然后,伸出双手用力地推我,虽然我很不高兴,但是依然站了起来,把座位让给了他。这时,我才有时间细细地打量这个孩子,他生着一双大大的眼睛,黑色的眼珠咕噜噜乱转,浓浓的眉毛,圆圆的脸蛋,着实是个英俊的孩子,但是很显然他的目光有些直愣,不同于常人,嘴里还不停地念叨些什么,我确乎懂了些什么,但随之而来也产生了许多疑问。这个孩子身上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呢?

  在我们生命的旅途中会遇到很多人。只不过有些遇到的人瞬间就成为了过往;有些遇到的人则会成为生命旅途中的常客,即便是没有什么交流。在后来的日子,我经常跟这祖孙两人同路车,一来二去,同路的车友向我讲诉了他们的故事。
孩子的父亲叫小凯,母亲叫小微。他们是大学同学,四年相恋,毕业后,他们结束了爱情长跑,修成了正果。在一个繁花似锦、绿草茵茵的季节;在一个微风和煦、蝴蝶翩跹的日子,小凯和小微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拖着洁白的婚纱,伴着瓦格纳优美的《婚礼进行曲》许下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誓言,结成了连理。新婚燕尔,只要有时间他们就腻在一起,他们过着美好而幸福的小日子。
一切顺理成章,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是个男孩。在中国这个传统意识浓厚的国家里,生个男孩自然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无比的喜悦。那天,小凯看着产床上躺着的虚弱无力的小微,目光里充满了疼爱和怜惜。“亲爱的,想吃点什么?”小凯含情脉脉地问,那声音柔和地仿佛一缕春风。“我就想歇歇。”小微声音颤抖地回应着。但小微就像一个刚刚从战场上凯旋而归的将军一样,表情和声音充满了自豪和骄傲。

作为父母,能够看着自己的孩子成长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三翻、六坐、八爬”,小凯和小微看着儿子胖嘟嘟的小脸,水嫩欲滴,真想咬上一口。小两口企盼着儿子能够快些长大,早些蹦蹦跳跳地喊着“爸爸,妈妈。”想想儿子那时稚嫩的小样就是一种幸福。幸福是什么?也许很简单,幸福就是能够守着家人,看着孩子健康、快乐的成长、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而夫妻能够白首相携慢慢得一起变老而已。当然,人人皆若如此,人生就妄称百态了,诸事并非如此顺利,甚至还会背道而驰。渐渐的,小凯和小微发现儿子与其他孩子有些不同,他的眼神有些呆滞,少了些活泼。一个可怕的想法闪现在他们的脑海中,最初,他们不敢带着孩子去医院,他们害怕医生捅破那层“窗凌纸”。但是,逃避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也不可能永远逃避下去,该来的还是会来。孩子被检查出了先天智障,这一诊断犹如晴天霹雳,即便是他们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也无法正视这一现实。自从那天起,往日的温馨与甜蜜没了影子,取而代之的则是无休止的争吵。俗话说得好“打人无好手,骂人无好口。”过日子往往就是这样,争吵和打闹最好不要开头,开了头既伤害感情,又会一发不可收。人就是这样,平日里甜哥哥蜜姐姐的,看到的都是对方的优点,即便出现些小小的矛盾,也会忽略不计了。一旦撕破了脸,就无所顾忌了,什么难听说什么,什么伤人最深说什么,总是揪着对方的缺点不放,仿佛双方都害怕在家庭这场战争中败下阵来。也许,他们在乎的并不是战争的胜败与否,他们在乎的是失败所带来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小凯和小微的战争当然也是这样,往昔的好坏并不重要了,败了,就要承担孩子出现问题的责任,那将是自己一辈子的阴影,仿佛那就是一座压在身上的五指山。月圆则亏,水满则溢,在婚姻中,我想两个人相敬如宾看似疏远,却没什么不好,胜似天天腻在一起,腻得久了总有厌的时候,腻得久了就更容易看到对方的缺点,腻得久了就会令双方窒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何况是孩子出现了这么大的问题。当然,我不否认有很多夫妻能够面对各种生活的苦难,情比金坚。但小凯和小微的感情和婚姻却没能经得住生活的考验。她们诠释的却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个道理。感情淡了,心自然也就累了,这段感情自然也就走到了尽头,到了该谢幕的时候。

  去民政局的那天,天空飘着细雨,金黄色的落叶铺满了街道。一场秋雨一场寒,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几只残鸦从他们的头上飞过,“晦气!”小凯啐了一口道。小微低垂着头、阴郁着脸没有半点反应。小微记得,她与小凯认识的季节也是秋季,那天落日的余辉洒满了校园的林荫路,同样是落叶满地,但那天的落叶却是充满了诗意的。她一个人百无聊赖的走在校园的林间小路上,远方传来了轻轻的吉它声,悠扬的校园民谣吸引着小微寻声而去。一个大男孩坐在林间的石头上,手里抱着吉它,轻轻弹奏着罗大佑的《童年》,小微怎么都无法忘记,那时她与小凯一见倾心。而今却是不一样了,劳燕分飞,形同陌路。也许,美好的过去永远都回不去了,只能深藏在记忆深处,只能不时地拿出来品味,酸酸的。
  留在这个城市只能是无尽的悲伤,到处都是曾经甜蜜亦或破碎的影子,小微无法承受那种孤独和悲凉,她默默地选择了离开。离婚那夜,小凯喝了许多酒。他不明白老天为什么如此对他,先是给了他一个呆傻的儿子,又让他心爱的人离他远去。第二天,胡子爬满了小凯的脸庞,他仿佛突然老了十几岁。空荡荡的房间,到处是凄凉,孩子早就被他送到了父亲那里。小凯再也没有勇气一个人生活在这个屋子里了。茫茫然,小凯也离开了他曾经幸福、曾经引以为傲的家,离开了这座城市。这就是有些人,喜欢,他们可以闪婚,不喜欢,他们就可以闪离,什么都不会成为他们的负累,他们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和明天,一切都能成为往事、一切东西都能成为历史,成为别人的故事,似乎与他们毫不相干。

  那个可怜的孩子被无情的抛弃了,抛弃给了他的爷爷。谁都可以不要孩子,不在乎他的存在,但是,他的爷爷却不可以,不忍心。看到这个孩子,他想到最多的就是小凯。那时,自己临近不惑之年才有了小凯,小凯年龄尚小,老婆就身患癌症离他而去了。他想过再娶,那样自己会过得更好些。但是他没有,他害怕继母给小凯气受,所以,他一面当爹,一面当妈,靠着自己微薄的工资含辛茹苦地抚养小凯长大、培养小凯成才。一片落叶从窗前飘落,老者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重新回到了现实。他回想起儿子把孙子抛给他时的决绝的眼神,他知道再也指望不上他了。他想: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不能丢弃这个孩子。
  接下来的几年,老人家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着孙子。但是,今夕已非往昔了,不服老不行了,老人总有种心力憔悴的感觉。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大限之日不远了,他倒不是担心自己,他懂得人总是有死的那天,只是或早或晚而已,他担心的是到了那天,那呆傻的孙儿该怎么办?该去向哪里?哪里才是他的驿站?很多时候他不敢放纵自己的思想,他不敢想那可怕而悲凉的将来。

  为了女儿上学,我搬了家,在那之后,好久没有见过那祖孙两个。几年后的一天中午,我在下班的路上又遇见了那祖孙俩。也许这就是缘分,他们注定要成为我生命中的故事。和煦的阳光晒得人暖烘烘的,男孩在老人的身后用双手环抱着老人的腰,面孔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就这样随着老人的步履缓慢地向前行走,我相信那是一种本能的幸福,一种发自心底的毫无忧虑的幸福。老人嘴里还不停地呵斥着他,让他自己好好地走,但老人并没有推开他。我知道老人深爱着这个虽说痴傻的孙儿,他要用自己残存的羽毛尽量为他遮挡着风雨,他要用微弱的余光尽量为他照亮前行的路。即便他们行走的艰难,行走的磕磕绊绊,只要他能陪他多走上一段就已心满意足了。他真得不敢想没有他的日子,孩子一个人的路究竟在何方。
  又是一个雪花纷飞的日子,车在那个站台停住了。我仿佛又看见了雪中踉踉跄跄跑来的老者和男孩倚在车门的那个场景。没有惊讶,有的只是沉重。爷爷已是风烛残年,男孩乘坐的这路车还能开到哪里?小微和小凯把他带到了这个世间,现在却逃之夭夭了,谁来为这个孩子的明天买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