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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年轻的时候喝酒有胆儿也有点量,胆儿比量大。但我不喜欢喝酒。其实,有的时候喝酒好玩处不只在酒,在喝酒的人、情境、心情。


很多年前,我们在丰台铁路党校开笔会。期间小燕发了稿费,于是一个小团体的人就去喝酒。当时我们好像是吃完晚饭才出来喝酒的。在路边一个小店里,喝的啤酒。几个人都年轻,有文学的共同梦想,你一杯我一杯的,不知道喝了多少瓶,大家好像都有些晕晕乎乎的,开始此起彼伏的去厕所。

  喝完酒已经是夜深人静,大家唱着歌往回走,走到党校门口,酒气也散的差不多了,顿觉胸口中都是柔情蜜意,觉得相互间是那么投缘亲密,男男女女勾肩搭背,就是一辈子的兄弟姐妹。那一次,才觉得喝酒原有这样的境界。


文人喝酒是瞎讲究的。林清玄就说,将月光装在酒壶里,用文火一起温来喝……从中有真意,乃是酒仙的境界。

我到没有遇到过像他那样喝到过酒仙的境界,但我也知道喝酒是分层次的:准备许多下酒菜,喝得杯盘狼藉是下乘的喝法;几粒花生米一盘豆腐干,和三五好友天南地北是中乘的喝法;一个人独斟自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才是上乘的喝法。

  关于上乘的喝法是要有意境的,如果没有意境就成了一个人喝闷酒,毫无情趣。对于上乘的喝法,文人林清玄又说:春天的时候可以对着满园怒放的杜鹃细饮五加皮;夏天的时候,在满树狂花中痛饮啤酒;秋日薄暮,用菊花煮竹叶青,人与海棠俱醉;冬寒时节则面对篱笆间的忍冬花,用腊梅温一壶大曲。


这才是喝酒的境界啊。但我一直不知道什么是忍冬花?腊梅倒是快开了,想想是否也可以偷着采一些,回来煮一壶大曲,与老张对饮一番?

古代文人认为,除了月光啊,花儿啊,诗词也是能下酒。据说苏东坡有一次在玉日堂,有一个幕士善歌,苏东坡问他:“我词何如柳七(柳永)?”幕士答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西关大汉,铜琵琶,铁棹板,唱‘大江东去’。”苏东坡听后为之绝倒。

  这个故事,要是用在喝酒上,就应当是,喝淡酒,就谈李清照;喝甜酒,就读柳永;喝烈酒则大歌东坡词。其他如辛弃疾,应喝高粱小口;读陆放翁,应大口喝大曲;读李后主,要用马祖老酒煮姜汁到出怨苦味时最好;至于陶渊明、李太白则浓淡皆宜,狂饮细品皆可。这些也都是文人林清玄说的。


而平常百姓喝酒,就没有这么多的瞎讲究,俗话说:饺子就酒,越喝越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倒一小杯白酒,一端一口,一个滚烫饺子入口,香气四溢。写字的张佳玮写过一段饺子就酒的事儿。

  他说,有位辽宁营口来的姑娘到上海时,找他玩,他请姑娘去东北人开的饺子馆吃午饭;姑娘吃了两个白菜羊肉馅儿饺子,停了筷,眼愣怔,说:“缺点儿啥。”他问姑娘:“馅不对吗?”“不是。”姑娘扬手叫老板,“先给我来点蒜,再来瓶二锅头!”


蒜来了,剥开啃一口;开了二锅头瓶子,喝了一大口酒,脖子梗了梗,眼眉一下就软了,笑意尽在眼角荡漾,“这就对了。”姑娘也让他喝一口,他却情不过,也来了一口,就觉得大脑里闪了个鞭炮,咚一声晕呼呼,不由自主就笑起来:“好喝!”然后话匣子打开合不上,哗啦啦的。就蒜,就酒,就是纯素馅儿的饺子都格外香而有味。

读他这段文,使我想起有一年去承德,临走时早晨去喝羊汤,陪同的柴书记说,羊汤就小二,特地道。我说,这大早晨的就喝?柴书记说喝的就是这个点儿。于是,他要了两瓶小二,拧开递给我一瓶,我学着他的样子,对着瓶嘴喝了一口,又端起羊汤碗大口喝了两口羊汤,哈,真的啊,倒没有像张佳玮说的大脑里闪了个鞭炮,而是觉得满口生香,羊汤浓郁的香气从嘴里扩散到这个意识形态,觉得眼前的羊汤变得那么诱惑,忍不住又喝一口酒,又是两口汤。老张诧异地问,就那么好喝吗?因为我们当时要离开承德,他开车,不能喝酒。我说,真的好喝,令人惊奇啊。  

这就是二锅头的魅力。

  地域不一样,酒喝的也不一样。江南人都喝黄酒,四季不能离手。看张佳玮一篇文章写:夏天晚上,街边小店,冷黄酒下点儿冰糖姜丝,叫一盘炒螺蛳一盘炒韭黄,兄弟们就能敞开聊;到冬天,主妇们都要骂:“黄酒不能冷喝!——烫热了喝!”讲究些的,把黄酒壶搁热水里;图痛快的,就用铫子搁灶上,黄酒热得满屋飘香,大老爷们乐颠颠跑去,抿一口,眯着眼,嘴里发丝丝声,美得很。


余华《许三观卖血记》里,每次许三观卖完血,就去酒店,很仪式化的:炒猪肝,黄酒温一温——在老年代,这就是最受用的事了。

  我们家也有喝黄酒的时候,就是吃螃蟹。多年前一个朋友送来一张螃蟹券,拿回螃蟹后,我刷好了,就要上锅蒸,老张说,停。我说怎么了?他说没有黄酒。说完自己穿衣服去超市,一会儿抱着一坛子黄酒回来。他回来才让我蒸螃蟹,然后拿出容器,把黄酒倒出来,隔水热了,又做了姜末蘸料。螃蟹熟了,老张倒上黄酒,有滋有味的吃喝起来。


我不知道他买的黄酒是怎么酿造的。我看张佳玮说:好黄酒使稻米酿就,没蒸馏,甜软香糯,易于入口,明清时叫做南酒。《金瓶梅》里,西门庆经常送人一坛南酒,四样小菜,就算一顿了。曹雪芹自己说:“有人欲读我书不难,日以南酒烧鸭饷我,我即为之作书。”据说南酒烧鸭,是很南京式的吃法。《红楼梦》里,写过无锡的惠泉酒,王熙凤请嬷嬷吃;刘姥姥也喝黄酒,不怕过量,“横竖这酒蜜水儿似的!”——就是个甜。

去年中秋又吃螃蟹的时候,老张又让我去超市买了黄酒。这次我买的是绍兴出的。没有喝完的,还在坛子里放着,等哪天我心血来潮,恰是一个雪天,热一壶黄酒,读读李清照的词,品品啥味。

  去年夏天的时候,我和老张几乎天天喝啤酒。楼下小卖部买青岛啤酒,是小瓶装的,我和老张每次喝一瓶正好。喝啤酒与喝任何酒都不同。好啤酒不能等,也不宜咂嘴慢品;要倒满一大杯,冲出泡沫来,泡沫盖住酒,以免香气逃逸;趁冰凉且泡沫丰满时,尖着嘴伸进泡沫里,咕嘟嘟一气儿喝完,痛快之极。待久了,凉意也去了,泡沫也散了,只是一杯苦水,即无趣也难喝了。


说起喝酒,想起一首诗《古诗十九首·驱车上东门》中的几句诗: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说的就是要活在当下。

所以啊,不要想那么多,还是喝酒吧,喝酒也不要像文人那么麻烦,什么花儿呀,词啊的,就记住:“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