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故园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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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由不是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是教你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

——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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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之后,怀着很忐忑的心情加了一位市晚报周刊编辑的微信,她显然很意外。

甚至她一度说虽然感觉这个名字很熟悉,但已经模糊了记忆。于是忙跟她解释只是她很普通的一个作者,而不普通处在于是她当年给某人刊载了人生意义上第一篇散文——《父亲的雪》,应当呼一声老师,更应当道一声谢谢。

没有一个舞文弄墨的人不爱惜自己的羽毛,不想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登报上刊,然而其中的难度绝不只是笔力厚薄的问题。记得高中时代曾被老师推荐过一篇小字到他的母校学报上,居然还给了八元钱的稿费,遂被几个死党拉着请了客。再后来汶川地震时一篇短文被郑白城推荐到日报副刊,不过当时悲恸之情淹没了刹那间的欢喜。兼之生性懒惰,尽管写博多年,却从未再投出只言片语。

直到下岗第三年,应聘了一家行政机关的文秘,办公室主任要求必须在一个月内有一篇文字见报,才慌了神。如果说上报就上报,那也太儿戏了一些,何况还要给你一个期限,换谁也是麻烦。于是任性辞了职,总觉得这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小伎俩,那时候还算年轻吧。而后到下一家单位时,确实没有了上边的奇葩规矩,多是忙碌的文案工作,不过,主任说如果能发表文字,肯定有加分的,而且会关系收入。于是在某一个夜晚,点开晚报周刊的信箱,投出了《父亲的雪》,竟然在下一周的报纸上马上找到了它,忍不住小小激动了一下,同时也深深记下了版面责任编辑的名字。

差不多五年的光阴,先后在周刊上发了几十篇散文,中间有一次编辑打电话来探讨一篇末尾“浮一大白”是否可以换成更浅显的句子,连忙给人家说了几个好好好,这种敬业精神在这个大多数编辑把自己宠上天的年月,太罕见了吧。在微信上的沟通里,编辑老师言及那不过是她的本职工作罢了,她是无心。但是这对一个初出茅庐的作者而言,却是一种莫大的鼓励,很可能直接决定了他在放弃与坚持之间的最终抉择。

因为某种原因,以后不再向那个周刊投稿,然而胸中久藏的那一声谢谢却随着光阴荏苒刺一般左冲右撞,幸好编辑老师的手机号码一直未变,也幸好她用这个号码注册了微信。

论语里讲,“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仁心即本心,一个人的仁厚是装不出来的,正如这位编辑老师的敬业,是多少文学爱好者的春风呵!


2

长久的文学创作,并不能为浮生的唱念坐打增色多少,有时甚至放大孤独与痛楚。比如走火入魔,比如洁癖,比如幼稚病,比如等等等等。其实那只是你寄予了缪斯女神太多的贪欲。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当然要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深情地活着,而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又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一切文艺的指向不是将一个正常人变成痴子,变成傻子,而是给人以抵御伤害的盾牌,拒黑暗于光明之外。诚然,望山跑死马,往往学识是一回事儿,实践是另一回事儿。

曾在以往的文字里提及故乡的某君,作为一个七十年代的老高中生,倘若不太刻意于捷径,他的人生不会有太大的意外,娶个婆娘生堆娃,起码饱暖不是问题。然而他始终认为他的才气足以让他过上更体面的生活,于是致力于爬格子写小说,同样这也无可指摘,人有选择自己生活道路的权利。可真正的症结在于,投稿相继石沉大海,他不是更加努力于提高自己的创作技能,而是一头撞向京津的名家们门下,求人指点批复,意图狐假虎威,“挟天子以令诸侯”。现实的残酷依旧如约而至,几十年过去,他只落得个孤家寡人,孑然一身,连吃饭都是有上顿没下顿。年轻的时候至少还能帮帮闲,人到暮年,连帮闲也已是奢念,无比凄凉。

常常想起丰子恺的经典名句,“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往。如此,安好!”,路遥也言道,“我认为,每个人都有一个觉醒期,但觉醒的早晚决定人的命运。”那么睿智安好命运觉醒始于何地?其实是一定要认请生活的本来面目,绝不是风花雪月月下花前那般蛊惑人心。纵使是才高八斗,也离不开油盐酱醋,不在尘埃中躬耕前行,做一只断线的风筝,迟早是成为堕落天使,脸冲下,跟大地来个亲密接吻。

既然不能以之谋生,又割舍不下,最好的相处之道便是止于兴趣与习惯,茶余饭后,捧读,推敲,汲着生活的营养,像一个长于花艺的园丁,殷勤侍弄,至于所谓的成就,何必太斤斤计较?守着它要活,离开它也要活,而活着却比死去有时更艰难百倍。

恍如美剧《致命武器》中的里格斯,躲到无人海滩又如何?嘻哈者会来,摩托枪手也会来,哪有什么世外桃源呢,文学当然不是,只不过是像里格斯收留的那只小狗,一起说说话,一起度过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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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网络时代的蓬勃向前。在相继经历了文学聊天室,百度空间,论坛,博客,微信公众号之后,并不晓得未来的蓝图又将有什么样的惊艳。但无论再怎么变迁,对于疏于传统投稿的作者来说,都将受益匪浅。

于今下而言,传统文学网文的份量依旧不敌纸媒,哪怕是民刊,小报。固然有传统观念的因素在其中,而另一个不容置疑的客观却是网文不同程度上的粗制滥造。无门槛主义衍生的不仅是对文学话语权的颠覆,同时也将先天轻浮的根脚暴露无疑。但如果将一个文学创作个体比喻为一颗尘埃的话,网络时代的来临,就是它跳出黑洞,进入更浩淼的宇宙版图。因此,知识大爆炸的发生,将意味着某种文学强权走向末路。

“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举起地球!”,两千一百九十年前伟大的古希腊物理学家阿基米德如斯言。回忆十数载的网络写作沉浮,眼前打开的何止是一扇窗子?各种平台上的碰撞,不断地发现自身的不足,不断地弥补,相对于虚幻世界的喧嚣,更重要的是对短板的反思,以及接踵而至的痛定思痛。无论如何,再美好的工具也只能归之为一种工具,役于外物,自然走向最终的末路。支点的变化,不应当是人的劣根性冲破枷锁,正譬如现代核科技等利器的日新月异,同样不是将人类送上断头台,将一切毁灭。

还是要回到如何取舍的老话题。汝之甘饴,吾之毒药,非物之罪也,其用也殊。检点发表在诸般纸媒的众多文字,居然是有一大半被从网络上择选,但如果是沉浸在虚拟世界的浮华与刺激之中不能自拔呢?后果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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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苏东坡在瓜州任职时,与金山寺的住持佛印禅师相交莫逆。一日,苏东坡撰诗一首,遣书童送给佛印禅师印证:

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

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

佛印禅师接过诗作后莞尔一笑,随手批了“放屁”两个大字,叫书童带回。苏东坡见字不禁怒火中烧,立刻乘船过江找禅师理论。船到金山寺时,禅师已在岸边恭候多时。苏东坡遂大声质问禅师,“大和尚!你我至交道友,如何恶语中伤?”禅师若无其事地反问:“我骂你什么?”

苏东坡便将诗上批的“放屁”二字拿给禅师看。禅师哈哈大笑,“哦!不谓‘八风吹不动’吗?怎么就‘一屁过江来’了呢?”

苏东坡呆立半晌,恍然大悟,惭愧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