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一向沉寂的初中同学群突然热闹起来,不一会儿工夫,几十条信息纷至沓来,爬楼一看,原来是初中年级准备大聚会,秘书长李彦正在做动员统计工作,这是我们初中毕业三十五年的第一次盛会,很是让人激动神往。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踊跃报名,我的心却从最初的欣喜中沉落下来,难以言说的疼痛又一次呼啸而来,因为这样的聚会,终究是少了一个人,我的同学、我的好友——郭嫣,这个最喜欢热闹的人,却永远不能来赴这场盛会了,两年前,无情的病魔夺去了她年轻的生命,留给我们无尽的思念和哀痛。


郭嫣是我初中三年最要好的同学和朋友,忘记了我们的友谊是如何开始的,只记得我们天天腻在一起,有说不完的悄悄话。那个时候,她家就住在南菁中学西面的一个大园子里,从学校出来往西,转个弯就到了,因为距离学校很近,她又热情好客,很多女同学都到她家去玩过。也许是她家几十本的藏书吸引了我,我经常去她家借书看,一来二去的,共同的爱好就让我们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初三的时候,因为我体质弱,家住得远,就申请做了寄宿生。那以后,我便脱离了父母的管控,自由自在起来。平时,经常不住在学校,而是偷偷跑到郭嫣家住,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做作业,一起谈天说地,夜晚一个被窝里睡觉,亲密无间。

我本性活泼开朗,乖巧有礼,所以她妈妈也挺喜欢我,我在她家又吃又住,觉得非常自由,跟自己家里一样。记得我们两个人都非常喜欢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非常向往那种悠闲宁静的生活,曾经击掌约定,长大后也要择一隅有山有水的世外桃源,相依相伴,过一种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两三间木屋,古朴明亮,屋前潺潺溪流,岸边湘竹环绕,屋后几畦菜地,果蔬飘香,我们煮酒茗茶,读几本好书,讲一些旧话,朝看旭日,暮送晚霞,春天,绿草茵茵,桃李芬芳,夏天,树下纳凉,蝉声悠扬,秋天,天高云淡,枫林尽染,冬天,雪花飞舞,围炉取暖,好不诗意盎然,悠闲时光。那个时候年轻单纯,也曾经为这个约定雀跃不已,长大后才知道,这个美好的约定终究成了不切实际的空想。滚滚红尘,湮没了我们的梦想,而我们始终只是尘世间一个俗人罢了。


星期天的时候,郭嫣也会跟着我一起回我家,有时候也会在我家住一晚。特别是寒暑假的时候,两个人你来我去,几乎形影不离。直到现在,我依然能清晰地记得她梳着两条麻花辫,长长细细的发梢垂在胸前的模样。她并不是一个很外向的人,讲话的时候时常露着胆怯,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浅笑盈盈,笑的时候两道眉毛弯弯的,惹人怜爱。那个时候,我是很喜欢她的,她天生有一种类似林黛玉的那种弱柳扶风的娇怯模样,让人忍不住生出一种想呵护的感觉。后来她大学毕业后参加了工作,特别是进了保险公司,逐步锻炼,性格也日见开朗,我一直记得她说每天要和十一个陌生人讲话,以便锻炼自己的社交能力,克服懦弱的性格,再次见面时,她侃侃而谈,妙语连珠,倒真的让我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快乐的在一起,可是中考的时候,残酷的现实把我们分开了。郭嫣天资聪颖,又比我勤奋刻苦,考入了南菁高中,而我,贪玩怕苦,不思进取,只考到了征存高中,从此,两个亲密的朋友便分开了,再也不能朝夕相处了。虽然星期天的时候,偶尔也会相约着一起玩耍,但是毕竟分开日久,彼此都有了新的玩伴,终究是渐行渐远。

后来,她如愿以偿考上了江南大学,我高中毕业参加了工作。曾经的好友有了差距,我开始有了点自愧不如的感觉。开始的时候,还能有几封书信往来,渐渐的,也就越来越少了。在郭嫣上大学的四年里,我完成了恋爱、结婚、生子三件人生大事,等我们再见时,我的儿子已经满地乱跑,会叫她阿姨了。记得那天,我带着儿子来到郭嫣家,那个时候,她家已经拆迁到定波新村了。她妈妈看到我儿子十分喜欢,对郭嫣说,你看看秋红的儿子都会跑了,你连个恋爱也不谈。当时我也没太在意,以为郭嫣刚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还没有定下心来谈恋爱,因此也没多想,谁知道她已经在恋爱中受了挫折,并且深深的影响了她一生,直到前年因病去世,她也是云英未嫁,孑然一身。此事也成了我的终身遗憾,我一直很自责。要不是我的自卑心作怪,和她逐渐疏远,没有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给予开导和陪伴,她也不会钻了牛角尖,在感情上受了伤害就一直没有走出阴影。

那天一别,又是几年未见。后来我又生了女儿,忙着照顾两个孩子,一年后我的婚姻发生变故,我成了单亲妈妈,心里也更加郁闷,逐渐封闭了自己,总觉得自己把生活过的一团糟,患上了严重的自卑症,和往日的同学基本断了联系,生活的重心都转移到孩子身上,也无暇顾及其它了。那个时候也没有手机什么的,虽然常常不经意间想起,也很想什么时候能聚聚,却苦于失去了联系,只能把思念藏在心里,希望她平安快乐吧。直到有一天,好象是节假日,在步行街上偶遇了郭嫣和她的妹妹,还有她妹妹的儿子,才知道那个时候她仍然是单身。也曾经询问过她,可能这么多年总是生疏了,她顾左右而言其它,闪烁其辞,我也不能揪着不放,只能作罢。而那个时候,她也已经四十左右了,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生活。


前几年郭嫣搬了新家,从定波新村搬到了青果花苑,邀请我去家里玩。我依约前往,家里一百三十多平方,装修一新,每一个角落,都是她亲自设计布置的,十分明亮而豪华。她带着我一一参观,每个细节的地方都详尽介绍,所有的材料都是她货比三家,亲自挑选的,我永远不会忘记她志得意满,神釆飞扬的模样,充满了对新居的热爱和对自己采办能力的肯定。当时我真的觉得她虽然独立生活,但是对生活充满热情,新居也装饰得温馨浪漫,生活得非常充实快乐,全然没有颓废的样子,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云淡风轻,诗般惬意,心里有几分羡慕她如闲云野鹤般无拘无束的生活。后来她又邀请了几个同学好友,一起在龙腾阁吃了一顿搬家酒,同学们久别重逢,回忆起青葱岁月,感慨万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那个时候,谁会想到这竟成了我们在一起的最后的欢乐时光。这次聚会以后,我们加了微信,虽然仍然各自忙碌各自生活着,总是有了一些互动联系,时不时的发个信息问候一下,日子就这样流淌着,总觉得这样宁静的时光会很长很长。因为她的新居离我家近了,我们相约退休后可以一起散散步,互相照顾,甚至可以抱团养老,减轻子女的压力。可没想到,这竟又是一场实现不了的梦。

前年,我们初中2班同学准备聚会,一向沉静的群里陡然热闹开了,看着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一般来说只要是聚会,郭嫣是最热心最涌跃的一个了,因为她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这回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一点动静呢?甚至于一个表情都没有,太不可思议了。我忙微信问她,半晌,她回答说在外地,不能参加。我又问,是旅游吗?她说,不,有点事儿。不知怎的,我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隐约担心起来。想起另一个好友夏燕,连忙微信给她,询问郭嫣的近况。这才惊悉,她已然患了肠癌,正在上海治疗。那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心都揪成一团。我无法接受也不愿相信,那样一个与世无争、随遇而安的女子,怎么就得了如此重病?而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为她做过,那一刻恨不能一步跨到她身边,连忙联系她妹妹郭雯,准备去上海医院探望,郭雯说不要赶到上海了,很快就回江阴了。就在这度日如年的等待中,郭嫣回到江阴人民医院治疗了。

那天,史晓敏、杨倩虹和我约好了一起去医院看她,在病床前,终于看到了郭嫣。我永远无法形容那时候的震撼和伤痛,这还是那个温婉可人,浅笑安然的郭嫣吗?病魔把她折磨得完全变了容颜,昔日白晳的皮肤变得粗糙黝黑,脸容浮肿,头发枯燥无力的贴着头皮,和记忆中清秀恬淡的模样判若两人。浑身上下插满了各种管子,稍微动一下,就大喘着接不上气的样子,虚弱得不行。我强忍着泪水,紧紧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是郭嫣微笑着打破沉默,说我还好,现在我对自己挺有信心的,也比刚开始的时候坚强多了。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只能更用力的握着她的手,无声的传递着我的心疼和不舍。从此,我便三天两头的往医院跑,陪着她讲一会儿话,回忆着我们的青春趣事,她无力的躺着,不时的点头微笑,我忍不住责怪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笑着说,知道你忙,不想打搅你。我心中戚然,都病成这样了还是那么善解人意,为他人着想,老天为什么这样折磨一个善良的人呢。一天,郭嫣说口干舌燥,特别想吃冰激淋,我征询了一下医生的意见,真的买了一个带给她。稍微溶化一点的时候,用勺子挖了喂她,看她满足的神情,又是心酸又是安慰。这也是我能为她做的仅有的事了,最近她的病情更加严重了,前两天重度昏迷,送入了抢救室,生命于她真的是来日无多了。那天抢救室里出来,她特别兴奋,看到我就高兴地告诉我,我又闯过来了,看着她顽强地抵抗着病魔,对生命充满了信心和热爱,我也觉得如此顽强的意志,一定会出现奇迹吧。可是现实总是那么残酷,十月九日凌晨,郭嫣带着对生活的眷恋,对亲人的不舍,永远闭上了她美丽的双眼。噩耗传来,我再也忍不住痛哭了一场,相聚时的一幕幕清晰地在眼前回放,而我却再也见不到她微笑的脸庞,指尖仿佛还留着她的温暖,心却一片冰凉。


永别了,我亲爱的朋友,从此远离了尘世喧嚣,再也没有背叛和伤害,也没有了病痛的肆虐和折磨,天堂里宁静安祥,愿你长发飞扬,白裙飘飘,徜徉在花海中,与清风为友,与白云作伴,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真正的快乐自由。我也相信,你不会走远,天上人间,我们永远遥遥守望,彼此安好。虽然你不能亲自和我一起参加这次的年级大聚会,你一定也在默默地看着我们,护佑着我们。我想你了,你也在想念我吗?来吧,我在梦里等你,你一定藏着好多好多的话要说,别急,今夜月色微凉好梦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