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邓丽君的歌,是在上世纪70年代末在辽宁大学中文系读二年级的时候。作为恢复高考制度后第一批经过正规考试迈进大学殿堂的大学生,又恰逢党和国家开始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新的历史时期,我们如沐春风,又如鱼得水,以领时代风气之先为己任,在认真读书、发愤学习之余,广泛地涉猎和拼命地汲取各方面知识和营养,精神文化生活也过得丰富多彩、别开生面。这就是中文系学生常常被认为是思想活跃、情感丰富、多才多艺的浪漫一群的原因。

“砖头”里传出邓丽君的甜美歌声


有一天午后,我离开寝室去教室自习,推开教室门一看,只见一群同学围在一张课桌旁,全神贯注地倾听从课桌上传出来的美妙歌声。那歌声不啻为天籁,那种甜美、温柔、流畅和细腻的感觉,是从小喜爱音乐、喜欢唱歌的我从来不曾领略过的,绝对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同学中有男有女,或坐或立,有的托腮凝思,有的闭目屏息,有的随着旋律轻轻晃动自己的身体,无不心驰神往、如醉如痴,他们完全被歌声征服了。我挤进人群,看到课桌上放着一台“SANYO”录音机(当时这种舶来品在中国大陆尚属凤毛麟角的奢侈品,因其体积比红砖稍大一些,所以大家戏称其为“砖头”),那美妙的歌声就是从它那里传出来的。它的周围还摆放着几盒盒式录音带,仔细一看,录音带封皮上是一位俊俏而端庄的中国女孩的美丽容颜,旁边印着“邓丽君之歌”、“邓丽君传奇”、“邓丽君怀念金曲”等字样。

哦, 这就是邓丽君,这就是邓丽君演唱的歌曲!当年这种“砖头”录音机不像后来在大陆迅速走红、广为普及的双喇叭、四喇叭、八喇叭立体声(台湾叫“身历声”)录音机那样,可以拎在手里或扛在肩上,而是平躺着的,这也它被称作“砖头”的缘故之一。揿下按键,它的带仓盖会弹起,塞进盒式磁带后再按回去,就可以播放磁带里的音乐了。

我们班上的这块“砖头”,是一位据说有海外关系的同学从香港淘弄来的,那些邓丽君的盒式录音带大多也是香港公司出品的产品,虽然已经过去30多年了,但我还依稀记得这次听邓丽君歌曲时的一些曲目:《月儿像柠檬》、《玫瑰姑娘》、《泪的小雨》、《寻梦园》、《四个愿望》、《谁来爱我》、《难忘的初恋情人》、《温情满人间》、《向日葵》、《爱的你呀何处寻》、《心爱的小马车》、《水涟漪》、《相聚更甜蜜》、《小雨多美丽》、《风从哪里来》、《你可知道我爱谁》、《我一见你就笑》……

听着邓丽君缠绵悱恻、如泣如诉的歌声,像是清冽的甘泉,像是徐徐的暖风,沁人心脾,回肠荡气,令人心醉神迷、不能自拔。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播放,一首接一首倾情聆听,全然不知时光正在我们身边悄悄溜走,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也没有感到饥饿。直到日沉西山,夜幕降临,大家才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离开教室。

从此,邓丽君的歌曲以星火燎原之势在同学们中间传播开来,我也不甘落后,以各种方式去关注和倾听邓丽君的歌曲,短短三四年时间,在大学毕业前后,我已听过并喜欢上几十首邓丽君的歌曲。包括比如:《谁来爱我》、《黄昏里》、《情人的关怀》、《丝丝小雨》、《小村之恋》、《今夜想起你》、《冬之恋情》、《雨不停心不定》、《谢谢你常记得我》、《襟裳岬》、《香港之夜》、《我和你》、《相见在明天》、《初恋的地方》、《多少黎明多少黄昏里》、《假如我是真的》、《山茶花》、《你照亮我的心》、《你装作不知道》、《侬情万缕》、《又见炊烟》、《我心深处》、《情飘飘》、《使爱情更美丽》、《爱的箴言》、《青色的回忆》、《问自己》、《一封情书》、《何日君再来》、《古树下》、《让心儿圈起你》、《小小的秘密》、《望着天空的女孩》、《君心我心》、《梅花》、《忘记他》……迄今为止,我收集和珍藏的邓丽君录音带、录相带、CD、VCD、DVD已达100多种,还不算近年从网络上下载的难以计数的邓丽君演唱音频、视频。


《彩云飞》中邓丽君深情演绎


邓丽君的名字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而她的歌声更是绕梁三日而不绝,时时回响在我的心里,让我“三月不知肉味”。不久后的一天,中文系结合授课放映一部产自台湾的教学片,片名叫《彩云飞》,同学们趋之若鹜,早早就来到了学校礼堂抢占座位。大家之所以这样踊跃,不仅因为这是一部根据琼瑶同名小说改编,由台湾明星甄珍、邓光荣等主演,以谈情说爱为主题的爱情文艺片,更重要的是其中的几首插曲正是由邓丽君演唱的。

时至今日,《彩云飞》的故事情节已经记不大清楚了,但邓丽君演唱的片中插曲——《千言万语》、《我怎能离开你》等却历经光阴的打磨,愈发熠熠生辉,愈发动人心弦。

不知道为了什么
忧愁他围绕着我
我每天都在祈祷
快赶走爱的寂寞
那天起你对我说
永远地爱着我
千言和万语
随浮云掠过

不知道为了什么
忧愁他围绕着我
我每天都在祈祷
快赶走爱的寂寞

这是《千言万语》中的歌词,既通俗易懂、朴实无华,又情真意切、直抒胸臆。

那一天,学校礼堂里人山人海、座无虚席,就连过道也站满了人,不仅是中文系的师生,其它各系的学生以及全校教职员工及其家属也挤进了礼堂,那阵势简直成了全校师生的“嘉年华”。因为观众太多,以至后面几排的观众不得不站在座席上才能看清楚前面的银幕。大家一个个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画面,错过一声伴音。特别是邓丽君演唱的几首插曲,在看过这部电影之后,迅速在同学中间流传开来,不论在教室还是在寝室,不论是在校园的林荫首上还是在食堂打饭、吃饭的时候,总会时不时地传来“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他围绕着我“的歌声。

其实,《彩云飞》的主题歌并不是邓丽君唱的,而是尤雅唱的,但邓丽君为该片配唱的《千言万语》和《我怎能离开你》,却无论在受欢迎程度、听众好评度,还是在流行广度、传唱持久度等方面,都毫无争议地远远超过了尤雅唱的主题歌。那时候改革开放的历史大剧刚刚拉开序幕,台湾的电影还无法在大陆公映,极少数教学片、内部参考片只在很小的范围内放映,能够看的观众寥寥无几。这就是以教学的名义放映《彩云飞》时大家争先恐后一睹为快的缘故。

差不多与此同时,由林凤娇、钟镇涛主演的台湾电影《小城故事》问世了,虽然大陆还没有放映,但其中由邓丽君演唱的几首插曲——《春风满小城》、《小城故事多》、《小路》却已经在大陆迅速传播开了。由于已经领教了邓丽君歌曲的无穷魅力和强大感染力,我当然成了“春江水暖鸭先知”的最早“试水者”之一,很快就把这几首歌学会了。特别是对那首《小路》,或许是因为十分契合青春期大学生的思想感情状态吧,或许是因为曲调优雅中带有些许忧伤,歌词又是浅显直白、质朴无华的大白话,所以喜爱尤甚,学唱尤劲——

这小路静悄悄
听得见心儿跳
我和你在一起
这还是头一遭
天上的云到处地飘
飘到哪里不知道
你不要像天上的云
飘啊飘啊飘得不见了

走小路有无数
走大路只一条
你要往哪里走
也该让我知道

溜冰场响彻《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邓丽君的歌声仿佛有一种魔力,能够让每一位听到她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迷上她、爱上她。由于这个缘故,邓丽君的歌曲很快从我们的教室飞向辽大的校园,由用“砖头”播放变成在学校操场的高功率大喇叭里送放,喜欢她的人越来越多,已经超出了大学生的范畴。尽管有人对这种现象有些反感,也有人对这样的歌曲迅速流行忧心忡忡,直皱眉头,但也奈何不了人们对邓丽君和她的歌曲的喜爱,也无法阻挡她的歌曲在广大听众中的传播和扩散。


到了冬季,学校的大操场摇身一变,成为了广阔而平坦的溜冰场,上体育课时同学们这里学习滑冰和从事其它冰上运动。到了晚上,溜冰场向全校学生开放,同学们用学生证租借来冰鞋,到溜冰场上滑冰健身。而伴随同学们进行冰上运动的,是操场旁高音喇叭里播放的音乐,除了《溜冰圆舞曲》、《春之声圆舞曲》、《多瑙河之波圆舞曲》和《蓝色的多瑙河》等世界著名的华尔滋以外,最常播放、也更受学生欢迎的是邓丽君演唱的歌曲,《爱像一首歌》、《难忘的眼睛》、《恰似你的温柔》、《在水一方》、《原乡人》、《原乡情浓》、《云河》、《夜来香》、《挥别》、《奈何》、《你怎么说》、《想你想断肠》、《情人的阳光》、《南海姑娘》等。其中我最喜欢的是《路边的野花不要采》,这不仅是因为这首歌歌词平白如话、毫不做作,在俏皮和诙谐中流露出对爱人的深深关怀和浓浓疼爱之情,把与爱人分别时的忧愁和牵挂表现得恰到好处,又充满“霸凌”,而且曲调清新、旋律欢快、节奏鲜明,具有浓郁的民族音乐气息,特别适合在溜冰场上紧张而刺激的快速滑行。


听着这支歌,我们在冰面上一圈又一圈地滑行,做着各种动作,再累也不觉得累了。在念中学时我曾学过滑冰,但阴差阳错始终未能修得正果,这回在辽大终于学有所成,一半归功于大学校园里体育运动氛围浓厚,大家“比学赶帮超”劲头十足;一半则有赖于邓丽君的歌声为我练习滑冰增添了强大的动力。那时候每到星期六,家住沈阳周边城市的学生一般会回家度周末,星期天晚上或星期一早上返回学校。我和许多抚顺籍学生都是回家度周末的“急先锋”。自从练上滑冰后,我改变了这个习惯,一直到放寒假前一次也没回过家,与其说是为了尽快学会滑冰,不如说是邓丽君的歌声把我牢牢吸在了溜冰场上。


负责播放音乐的老师似乎与我们“心有灵犀一点通”,反复播放《路边的野花不要采》。每当溜冰场上我双脚脚踝酸软得一塌糊涂,像柔软的面团再也无力支撑我疲惫的身躯时,只要一听到邓丽君那“记着我的情,记着我的爱,记着有我天天在等待。我在等着你回来,千万不要把我来忘怀……”就好像充了电,浑身上下立马有了力气,咬紧牙关又滑了四五圈。

大陆歌坛到处闪烁着邓丽君的影子


大学毕业后,改革开放的大潮已在神州大地风起云涌,国门渐开,万象更新,中国歌坛也发生了天翻地覆般的变化。特别是通俗音乐异军突起,以摧枯拉朽之势进军中国歌坛,涌现出一批又一批深受听众和观众喜爱的歌手——苏小明、沈小岑、李谷一、程琳、朱晓琳、李玲玉……纵观通俗歌坛的一次次蜕变,其背后无不闪烁着邓丽君的影子,邓丽君的演唱风格、表现技法无不深刻影响着那个时代的众多歌手,影响着大陆听众、观众的艺术品位和鉴赏水平。


而在一次次的蜕变和复兴中,邓丽君和所有以邓丽君为学习榜样、为效法目标的歌手们,都免不了受到舆论的指责、质疑和批判,什么“靡靡之音”、“黄色歌曲”啦,什么“思想颓废”、“格调低下”啦,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就连苏小明演唱的《军港之夜》也被痛斥为“软绵绵”、“娇滴滴”,并上纲上线地质问:“这歌里竟‘让我们的水兵好好睡觉’!这不是麻痹和瓦解人民子弟兵的革命意志和战斗精神吗?听、唱这样的歌曲,我们的军队怎么能‘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李谷一的《乡恋》可以说是模仿邓丽君歌风曲路的经典之作,尽管受到广大群众的喜爱和欢迎,但其问世过程却一波三折,充满了现在看来难以理解的阻碍和磨难,阻挠她、打压她封堵她的重要理由,是说她简直就是“大陆的邓丽君”!


沈小岑的《请到天涯海角来》等歌曲,也遭到莫名其妙的指责和批评,其理由和依据令人匪夷所思。小小年纪的程琳刚一出道就遭受四面八方的围剿和攻讦,记得一家大报刊发的批判文章标题就叫作“俗不可耐的‘小螺号’又吹响了”。


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一些媒体把一桩本不是什么大事且早有定论的历史公案翻腾出来,火力全开,大肆炒作,极力渲染邓丽君是“国民党的特务”,往她身上抹黑、泼脏水。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邓丽君并没有因为这些打击和阻碍而迷失前进的方向,也没有因为这些流言蜚语和坎坷曲折而失去在大陆听众心目的崇高地位,她的甜美歌声依旧回荡在大陆从城市到乡村的每一个角落,亿万民众仍然以传唱邓丽君的歌曲为快乐。而中国的通俗歌坛虽然屡遭寒流的袭扰,但在经过短暂的肃杀和冷寂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勃勃生机,一派春意盎然,今天更是群星璀璨、百花争艳。


许多大陆歌手刻意去模仿邓丽君,从形象到举止,从唱法到音色,都努力把自己演变成“邓丽君”,其中不乏成功者,如早期的张晓梅、王菲和近年来活跃在各地各种与邓丽君有关活动中的桐瑶、王静、陈佳、李烁、盛燕、侯小媛、赵莉、秋玲、刘家妏、陈雅娟、戴妮、赵雅萱、邓雅芝、李一凤、耿丽萍、徐雯等人。


然而,尽管在恋爱婚姻道路上屡遭挫折和打击,让海峡两岸多少人为之扼腕叹息,但让邓丽君引为终身最大憾事的,是虽经两岸三地各方协调,也未能使她登上大陆为喜爱她的亿万歌迷献上她迷人的传世歌声。其实,这岂止是她个人的遗憾,这更是大陆广大民众的莫大遗憾。


1995年5月的一天,我从央视四套的《中国新闻》节目看到主持人方静用哽咽的嗓音向观众沉痛地报道:42岁的邓丽君小姐于5月8日傍晚在泰国清迈猝然离世!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巨星香销玉殒,歌声永世流传。凡是有华人的地方,就会听到邓丽君的歌声,她赢得的何止“十亿个掌声”!“我只在乎你”,“何日君再来”?“Good-bye,My love”!


写到这里,我耳边又响起了邓丽君早年在《彩云飞》里演唱的插曲《我怎能离开你》——


问彩云何处飞

愿乘风永追随

有奇缘能相聚

死也无悔

我柔情深似海

你痴心可问天

誓相守长缱绻

岁岁年年


我怎能离开你

我怎能将你弃

你常在我心底

信我莫疑

愿两情常相守

在一处永绸缪

除了你还有谁

和我为偶


(谨以此文纪念邓丽君逝世20周年 2015年5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