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下雪,是对冬天最起码的尊严。话虽偏执了些,却也表达了人们盼雪的心理。对于江南的雪,要抱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心态,可能会在某一个清晨不期而遇,亦有可能与整个冬天擦肩而过。这种期许不能无限放大,也不能预言的太满,只能默默凝视,静候花开,类似于北宋词人王观送别友人鲍浩然时的那种心态,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一旦觅着了,就是一个雅致的冬天。

相较于“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风光,江南确实是一个不易下雪的地方。一夜北风紧,玉树琼枝、银装素裹的场景,在全球气候变暖的今天,越来越难得遇见。江南的凛冬,多是阴冷潮湿天气。这种天气的主色调是偏冷的,淅淅沥沥,雨丝密如牛毛,郁郁如春雨,又不及春雨的明快敞亮,没有春雨过后的燕锦泥融。这种雨,逼仄而绵长,细腻而轻盈,能冷到人的骨子里。说起来,它像是北国风光的一支陪衬,当北边的天地是一个白莽莽的混沌舞台,江南,则是另一种通彻天地的冷雨味道。这种雨,把冬季的寥远与厚重,腾挪在半空,再轻飘飘地降落,集体构成江南的妩媚与婉约。这种雨,是雪的胚胎精灵,大概是过于向往大地的泥土芬芳,还没等到冷空气的“塑形”,就跳跃着融化了。

读到过李白的诗,“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这种清远闳阔的场景,在江南是见不着的。记忆里,小时候的冬天更容易下雪。雪纷纷扬扬、密密匝匝地落下,如一袭素雅秀逸的袍子,将整个天地,无边无际地笼罩开来,白了山头,催眠了村庄。眼之所及,更觉豁然开朗。小伙伴三五成群,蹁跹于白茫茫的雪野,那时的少年未谙心事,童贞如这白雪一般明晃豁达,大家尽情飞奔雀跃,砌豆腐、堆雪人、打雪仗,照着闰土的法子捕麻雀……洁白的雪花落在身上,抖一抖就消散殆尽,平时积攒的所有对雪的盼念与狂欢,也悉数抖落、融进这白皑皑的雪堆里。若是除夕夜能飘起雪花,那更是一件曼妙的幸福事儿!瑞雪兆丰年,当缤纷的烟花在洁白的童话世界里绽放开来,满屋子的炉火温暖照映了静谧的雪地,绿蚁醅新酒,红泥小红炉。大家都静候着,听着雪压枝头的扑簌声,迎接新年第一缕曙光。这样的雪夜,就多了一道至情至性的人情味。

要是一座城市无雪,与过去似乎少了某种联结。下雪时,西安、南京、北京……这些城市的思绪里,会迅速蹦出一连串闪耀在历史星空经久不息的名字,长安、金陵、北平……皑皑白雪,覆盖了工业文明的结晶,拉近了农耕时代的朴素情怀,也荡涤了一切世俗的喧嚣与闹腾。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下雪的日子,人心都如同饮了温酒一般的醇厚,即便是风雪夜归人,也不会去诘问路的难行,苛求春的迟滞,责怪风的凛冽,抱怨山的苍茫。风雪夜,大家只记得前方那盏灯,一盏在内心的灯,透过茅屋蓬窗,那一缕如豆的光,串联起庋藏在千里江山中的浩瀚记忆。东晋女诗人谢道韫,曾在家遇雪,叔父谢安召集众人写文章,其中一人回答“撒盐空中差可拟”。谢道韫答作“未若柳絮因风起”,博得了“咏絮才”的名声。记得十年前的那场江南大雪,我冒雪爬了观海卫卫山。也许因为心有挂碍,当时曾写过这样的句子:“经雪的天空,下的不再是雪,而是各种辜负与寸断柔肠。云,辜负了雨,雨,辜负了风,风,辜负了云,方是成全了千千万万撕裂成碎絮的云——雪呵,你是未成年的云的精灵”!现在忆及那时岁月,不觉为当年的青涩芳华而哂然一笑。原来雪虽然冷冽,也可以成全所有的温情脉脉。

江南的雪,下的珍贵婉约,需要一份平常心去迎迓。江南的文人多重于情思,在宁静粲然的雪天表现尤甚。与“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燕赵北国慷慨悲凉之气不同,江南的雪,更像一位踏琼碎玉,梨蕊含香的素衣少女。江南文人,何其幸运而洒脱,他们眼里的雪成了清丽温婉的小家碧玉。闲庭信步,饮雪、赏雪、绘雪、听雪,扁舟一叶、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舟中人两三粒,似乎都融在了这白茫茫、天一色的齐整世界。就像王羲之《快雪时晴帖》里的文字,欢快、跃动、熨贴大地、颔首岁月,蕴含着对生命本真的探寻与尊重。这种情怀与气度,即便孤傲如“梅妻鹤子”的林逋,也会执守俯仰于天地间的坚贞。这种情怀与气度,发轫于楚国三闾大夫屈原,炽烈于晋初竹林七贤,壮大于唐宋李白苏轼,共同构成一支“怡情山水、问道自然”的华夏浪漫主义文脉。

当下,随风所及,是城市的喧嚣。霓虹、街灯、汽笛、空调的嘶鸣,热气腾腾的现代文明,将人类严严实实包裹在“人造的襁褓”里,体会一种烈火余烬一般的孤独存在感。这种感觉,与眼前的车水马龙格格不入,更与吟冬盼雪的格调相去甚远。冬天,本该有冬天的样子。既然这样,我们不妨迎着城市的寒风,不嗔不怪,不贪不满,用心去品尝眼前的冽艳与洒脱——这道只属于冬天的盛宴。默默迎候这个城市的第一场雪。

 

眼前,浮现的是明末张岱《湖心亭看雪》的句子,“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痴,是一种不拘于岁月、笑谈于风云的情怀。若如是,将是这座城市的凛冬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