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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巴盟地区分产到户是哪一年,只记得自己七八岁的样子。除了分的田地,家里还分到一匹马,人们叫它海骝马,说是一匹儿马。为什么叫海骝马呢,好像是说马的颜色,我只记得似乎是青灰色。马儿很高大,站着时嘴巴正好抵在我的头上。

家里从来没有养过大牲口,现在忽然拥有这么一匹精神抖擞的漂亮的马,全家人都兴高采烈。但立刻就有一个现实摆在面前:谁来放马?姐姐哥哥们都在念书,即使放了假,也是家里的一个好帮手,而放马似乎是一个轻差事,让他们干有点浪费劳力。于是所有人的眼睛全转向我,我没有拒绝的权利,那时农家孩子是不会拒绝家里安排的营生,纵使我那么害怕那个庞然大物。

第二天,父亲从临时搭建的马圈里牵出马,安顿了我几句,就将马的缰绳递在我手里。于是我这个邋里邋遢,犟头拨賴的三丫头,忽然拥有了一匹马。

马的僵绳很短,我紧紧握住缰绳末梢,胆战心惊的走,谁知我走的快,马儿也快,我怕的小步跑,马蹄得得声敲的更响,我骇的几乎心要蹦出来了,大步跑起来,结果马也踏踏的紧跟着我跑起来,我终于吓到哇哇的大哭。但手里的缰绳却始终不丢开,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的责任。放羊的张老大见了,赶紧走到跟前,安抚我说不要跑,不要怕,我哭着说马快踩住我呀。他说,你不跑马也不跑,你停下试试。我大着胆子,停下步,嘿,果然,马儿也停下不前。我试着快走,马快走,我试着慢走,马也慢。缰绳在你手里了,马得听你的了,娃娃。听着张老大的话,我抹着眼泪偷偷的笑了。等中午回到家,母亲着急的在院子里瞭,说担心了一上午。我骄傲的用手摸摸马头,展示自己很胜任这个营生呢。

很快我就不用大人操心了,每天吃完饭,主动去放马。学会了系缰绳,解缰绳。在滩里,知道哪儿的草又多又嫩,让马儿喝小渠里清清的渠水。村里放大牲口的多是男娃,他们三五成群相跟上,走到离庄户地很远的碱圪卜,把缰绳往牲口背上一搭,便跑的玩去了。碱滩上的草少又不好,水也咸。牲口往往走的走的就没影了,眼看大人收工呀,小子们才着急慌忙的到处找。回家的路上,大人们见自家牲口肚子半饱,见了渠又喝水没完的劲,就盖一巴掌小子,骂他们贪玩儿,末了总是指着我的马说,看人家海骝马放的,肚子圆滚滚的。

  放马,与马为伴,渐渐的成了我那时最喜欢的事。将马牵进水浅的排干里,缰绳搭在马颈上,任马自由吃。看它用嘴将嫩草卷进嘴里,头稍稍一歪,轻脆的草茎折断的声音,嚓嚓的愉快的吃草声。听来是那么美妙动听。我坐在排干上,蓝盈盈的天上,一大堆一大堆白花花的棉花被风儿吹着,到处游荡。太阳热烈的倾泻下来,晃的人想唱歌,想大声喊。蜻蜓在水里轻轻一点,煽动着透明翅膀在草尖上方凝立不落,很是神奇。

海骝马吃饱喝足了,我牵到排干上面的黄绵土上,马儿会舒舒服服的打几个滚。有时我在坡上睡着了,它也不会跑远,等我睁开眼,它就在我的视力范围内,守护着我似的。

傍晚蚊虫多了,马儿的尾巴扫不到的地方,我用大片的叶子去拍打,甚至用手去拍。回到家,就撮一堆碎麦咭,点燃成浓浓的烟雾,为马儿驱蚊。马儿如果在白天下地干活了,我会割回草来喂,看见马累的身上满是汗,就央求妈妈准许我挖一碗玉米去喂。我用手抓上玉米,伸开递到跟前,马小心的用厚厚的上唇将玉米粒卷进去吃,弄得手心痒痒的,好满足。





  我很奇怪马儿为什么一天到晚就站着。父亲告诉我马是站着睡觉的,我仍然觉得它太累,晚上偷偷跑出去看过好多次,甚至担心缰绳太短马儿不好卧倒,将缰绳悄悄解开。好几次听见父亲对母亲说,怪了,夜来拴得牢牢的,缰绳怎又开了。

放羊的张老大告诉我,不能从马屁股后靠近马,马儿会踢人。我虽然点头,但心里却不以为然,因为我常常从海骝马的后腿走到马跟前,但马儿从来没踢过我。看见大人们捆起马用铲刀修铲马脚,并当当的钉马掌,我虽然不敢反对,但没人的时候,我蹲在马肚子下,千辛万苦让马一条条抬起腿来,见脚掌上真的没有血才放心的爬出来。长大以后,回想起这一幕,常常会替海骝马难受:它该是多么辛苦,又怕踩着我,又还得艰难的提起每条腿来。

  海骝马并不是一直这么温顺。一次父亲套上马梨地,马儿犟的走不正,父亲用鞭子甩了几下,海骝马一下撒起野来,父亲怕梨头扎伤马腿,拼命拉缰绳,扯脱梨套,马儿脱缰而去,父亲的右手大拇指却被绳扯的严重受伤。

晚上哥哥将找回的海骝马拴在槽上,用棍棒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我看着躺在炕上的父亲肿胀的手,听着马圈里海骝马扑腾的重重的踩踏声。心疼着父亲,又为马儿难过。一个人躲在黑旮旯暗泣。等家人不注意时,悄悄溜进马圈,抚摸着马肚上脊梁上一条条隆起的痕。海骝马深深的低下头,我抱着马头,贴着马长长的脸,我的脸是湿润的,马脸上也是湿润的,它大大的眼睛也流泪了吗?我无声的怨怪和难过马儿全晓得了似的。

  放了那么久的马,我却一次也没骑过马。不是不想骑,好几次将马拉在坡下,我站在坡上,双手按着马背,跃跃欲试,明知道双手一用力就会爬上去,而海骝马也懂事地站着纹丝不动,等着我骑上去呢。可是,犹豫着,终究没有骑过。有时放马走老远,那些一块放骡马的小伙伴怂恿着我骑上马相跟着回家。我拒绝,一个人牵着马在尘土飞扬的路上一步步走回去,有马儿在身后,一点儿也不怕,海骝马偶尔会用嘴触我的后脖胫,热热的气息,弄得我又痒又乐的笑个不停。

  长大后,出门在外,好多次遇到骑马的机会,连最胆小的女伴儿,也终于又害怕又尖叫地跨上马,兴奋不已。我笑着看,却坚决拒绝。南方的朋友约我,希望有一天在呼伦贝儿草原上纵马驰骋。我答应去,但到时只希望牵一匹马,在草原上走,哪怕跑也成。

  马的寿命能活三十多年呢,张老大告诉我。但我知道庄户人家的马没有这么长寿,等马儿干活儿不甚利索之后,自然有它的去处。但我离开马,离开家之后,从来没有问过父亲母亲,海骝马的后来怎样。它留在我脑海里的,一直是鲜活的,口鼻里喷着热热的气息。

当我单独一个人骑车走在荒山野岭,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那些成群结队的伟岸的马儿活泼泼的出现在眼前,或远或近。就是对我的最大奖赏,停下车,就地坐下,喝水或吃干粮,马儿也望着我,似乎我们一直就认识。有时放下车子,徒步走到近前,马儿稍稍走开几步,也不避得急,但我不能掏手机,只要稍稍举起,不管是一群还是一匹,全都狂奔而去。

在骑行途中,最震撼的一次会马是在漠北草原上。我独自环巴市,从前达门到川井的路上,几十公里的路看不见一辆车一个人,天快黑了,大风中一个坡接一个坡的放,正是五月季节,路两边是碧绿的一望无边的草原,三三两两的骏马在悠闲地吃草,我梁包里的音响播放着口哨曲,在辽阔的草原上更显得嘹亮,近路的马儿一路抬头看我。又冲一个大坡时,远远地见一匹棕色的骏马从草原上快速飞奔上高坡的顶端,迎着我。我赶紧点刹,让车子慢慢骑到油路顶上,我叉在车子上停下来,抬头看坡上的马儿,马儿俯视我,相距不到五米远。夕阳下,风中,马儿威武雄壮,长长的鬃毛和马尾闪着光泽,摇曳生辉。马儿大大的眼晴带点好奇,又似冷静的张望的眼神,我们就这样互望着。我不敢掏手机,拍照都是对它的亵渎。

  父亲最后的三个月里,思维已经糊涂了。在陪伴的那几日里,我抚摸着父亲有点萎缩的大拇指说,这是海骝马造成的。父亲用另一只手吸着虚无的烟,却说,唉呀,我的三丫头那么小小就可会放马啦,把马放的多会儿也肚子圆滚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