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不期而遇的一场雪,让大半个中国沉浸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古城长安的雪,也来得热烈,来得厚重。然而,纷纷扬扬的雪花开始飘洒时,还显得温婉动人,不经意地飘落在我的肩上,就连地面都没浸湿。可谁又料到,一夜过去,推开窗门,盈满眼眶上下一白的酣畅淋漓。

  年前年后,从艳阳高照到雾霾迷蒙,再到今日的雪花飘飘,自然就充满了惊喜。雪后的世界,静谧的听到心的声音。
  都说雪是冬天的精灵,有雪,冬天才有了色彩,有了情怀,有了灵魂。这样的季节,更是适合听一场雪落,徐志摩说,假如我是一朵雪花,凭借我的身轻,盈盈地沾住她的衣襟。那些在指尖荡漾的牵念,那些素心若雪的温婉,那些感性细腻的笔墨,念与不念,都不用提及。
  飞扬,飞扬,雪花漫天飞扬,闭上眼睛,仿佛真地来到了一个幽雅恬静的境界,来到了一个晶莹透剔的童话般的世界。在这个没有尘世繁琐的世界,在这片灵魂深处的净土,纯净的白雪就像前世未解的缘,一片一片悄然而落,盖过山间、屋舍、路道,白雪的冰香,给人一种凉莹莹的抚慰。一切都在过滤,一切都在升华,连人的心灵也在净化,变得纯洁而又美好。
  而和洁白的雪花相媲美的唯有梅花了,记得北宋诗人王安石的《梅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逗引着我们冒雪出门去踏雪寻梅,听一听雪梅的悄悄话,享受那萦绕于胸的浓浓雪梅情!

  几天前头条上就说小雁塔的腊梅花开正盛,所以首选这里了。中国自古就是一个讲究经典对称美的国度,有了雄伟庄严的大雁塔硬朗如男子汉般屹立在大慈恩寺,就有玲珑秀丽的小雁塔温婉如少女般玉立在荐福寺内。这种完美的对称与人性中所向往的祥和有着惊人的共鸣。小雁塔全称“荐福寺小雁塔”,小雁塔建于唐景龙年间,塔形似大雁塔,因塔身小,故称“小雁塔”,比大雁塔年小55岁。
  在漫长的岁月中,小雁塔还有一段“神合”的历史。公元1487年,陕西发生了6级大地震,把小雁塔中间从上到下震裂了一条一尺多宽的缝。然而时隔34年,在1521年又一次大地震中,裂缝在一夜之间又合拢了。人们百思不得其解,便把小雁塔的合拢叫“神合”。1555年9月,一位名叫王鹤的小京官回乡途中夜宿小雁塔。听了目睹过这次“神合”的堪广和尚讲的这一段奇事后,惊异万分,把这段史料刻在小雁塔北门楣上。建国后修复小雁塔时,才发现它不是“神合”,而是“人合”。原来古代工匠根据西安地质情况特地将塔基用夯土筑成一个半圆球体,受震后压力均匀分散,这样小雁塔就象一个“不倒翁”一样,虽历经70余次地震,仍巍然屹立,这不能不令人叹服中国古代能工巧匠建筑技艺的高超。
  荐福寺的钟楼悬有一口金代明昌三年(1192年)铸造的大铁钟,高3.5米,口径2.5米,周长7.6米,重10吨。钟声清脆锐耳,10里之外都能听的清楚,钟声宏亮,塔影秀丽,称作“雁塔晨钟”,为关中八景之一。

  一进门就打听腊梅花开何处,被指就在小雁塔南边。我们一路找过去,一边被院内静谧的雪景惊到。因为无风,雪落到哪里,哪里便积聚起来。在冬日里显得灰蒙的青瓦屋檐、向天横亘的老树枝,经雪的层层覆盖,越发显得黑白分明,却又比吴冠中笔下的水墨江南要多出几分立体层次。
  有些小树的树枝架不住过多的雪,扑簌簌从树梢上翻落下来,留下湿润的痕。偶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吵闹,小小的翅膀扑扇着,扬起了背上轻烟似的白雪,打湿了温暖的绒毛。

  在凛冽的寒冬,腊梅叶片落尽,花朵却悄然绽放在枝头。清冽的一缕幽香,萦绕在天地间,沁人心脾,远远就能闻到,令人为之心旷神怡。腊梅常与冰雪为伴,越是寒冷,她越是绽放得鲜活,孤独清寂,却安之若泰的品格,令古人大为赞赏,赞其为 “寒客”。文人墨客们亦不乏赞美之诗。宋代谢翱《蜡梅》赞其道:“冷艳清香受雪知,雨中谁把蜡为衣?蜜房做就花枝色,留得寒蜂宿不归。”所以,踏雪寻梅也是寻常百姓生活中追求的一件雅事。

  当我们 转到 塔后南边的院子里,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扑鼻而来,还真的是腊梅。腊梅花黄得那样可爱,那样柔美,像初生小鸡的嫩黄绒毛一般,它的形态有尖尖的,也有圆圆的,大小疏密,无可挑剔。有的含苞待放,静静沉睡在枝头。有的已完全绽放,傲然挺立,在寒风中散发出阵阵清香,令人心旷神怡,心花怒放,既使闭上眼睛,也能闻到浓郁的香味,我们不禁沉醉其中。腊梅花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诱人,更是那样的容易让人陶醉。但它又是那样的脆弱,却脆弱得迷人。你看这绽放的腊梅花,一开就低着头,垂着脑袋,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一个害羞的小姑娘,一碰它就落了下来,又像个娇嫩的小公主,碰不起,让人情不自禁地住了手,舍不得碰一样。而今天的雪花又为腊梅新添晶莹洁白的嫁衣,使梅花更加娇羞似待嫁的新娘。

  这座院内只有两棵腊梅树,虽满树花开,但毕竟势单花薄,不足以让人惊羡。当然,两株腊梅和这古朴韵致,肃穆雅斓的环境相得益彰,关键是我们追逐得太过完美,想象着腊梅成林,黄花似海的场景。听得身边有人说兴庆公园的腊梅也开了,好多哟!对呀,何不去那里呢?走,马上去!

  坐在公交车上,开始向兴庆公园奔去。途经永宁门,墙门楼巍峨矗立在白茫茫的天空中,迷离苍茏。我俩几乎同时说,在这下车吧,雪中南门钟鼓楼一路看完,再去兴庆公园。雪中的西安,一夜回到大唐长安城。

  北国的雪这时豪爽野蛮,粉末般随风席卷而来,一笔将天地涂抹成纯白的主色。将长安古城的气色衬托得更为古朴素雅,韵味悠长。新年的第一场雪,席天卷地,无边壮美,令人敬畏。

  长安雪满天,仿佛回大唐。浮生尊前老,雪满长安道。长安雪后似春归,积素凝华连曙辉。银装素裹,却也妖娆。再美的诗句都不足以描写我们长安雪后的美景,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到大唐的盛世,感受这千年的历史扑面而来的震撼。

  到兴庆公园北门已经是中午时分,依然沉浸在盎然的情绪中,忘记了吃午饭。轻车熟路,沿着湖边,径直向腊梅成林的西边走去。虽然无数次走过这里,湖波小岛依然故旧,但不时还被雪中湖色惊羡。晶莹剔透的雪景倒映湖水,显得非常唯美。

  这边呢,看见三三两两游人,牵手搭肩,半挪半滑到路旁,伸手将枝干上的积雪拨弄到掌心,小心翼翼收集起来,捏成巴掌大、歪歪扭扭的小雪人,捧在手中,又笑又叫地拍照,一不小心雪人脑袋掉下来,又是一阵大笑。雪仍然在下,好动的小孩子就更来劲了,他们要呵着冻得通红,像紫芽姜一般的小手,七八个一齐来堆大雪人。童心未泯的大人也跑来帮忙,大家七手八脚,好不容易堆成一个半人高的雪人。用树叶做眼珠,捏个鼻子,身上插两根树枝,再用红豆粘个咧开笑的嘴巴,一个目光灼灼的雪人便做成了,够一帮大小顽童高兴一整天。

  好了,终于看见腊梅林了。开始倾心享受梅的香,梅的美,以及雪梅融合,共叙互动的恋曲痴情。梅树下人影重重,恍惚间竟有他们的影踪:

清·郑燮 山中雪后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睛云淡日光寒。
  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闲。

  
清·恽寿平 题唐解元小景
  雪后轻桡入翠微,花溪寒气上春衣。
  过桥南岸寻春去,踏遍梅花带月归。

清·汪士慎 题梅花
  小院栽梅一两行,画空疏影满衣裳。
  冰华化雪月添白,一日东风一日香。

北宋. 卢梅坡雪梅
  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
  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卢梅坡雪梅之二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曹雪芹 咏红梅花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陆游 梅花
雪虐风号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
过时自会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

  本来北方冬季下雪是司空见惯的,就像夏季的雨。而如今由于雾霾严重,人们就期盼下一场雪,来了竟像是上天馈赠。一场雪竟然激荡起大家关注,涌动爱之、赏之、惜之情,也正因有了这颗珍重的心,每一片飞扬飘洒的雪花,都会为这份欢欣而闪烁,寒冬,竟然有了人心热切的温度显得热情四射。踏雪寻梅长安城,款款真情涌大唐。诗意洒满归程路,大红灯笼悬高空。

  雪夜开始宁静。街上行人游子悉数归家,万家灯火燃亮,为寒冷的夜添了温暖。透过窗户望出去,雪悠悠落下,粘在玻璃上,像小时候那种轻轻一摇就漫天飞雪的冰花,引出心中许多悠远的遐想。雪,慢悠悠,静悄悄地下,像一份默然倾诉相逢的心声。以往热闹喧嚣、车水马龙的太白路,此时也比往常宁静苍茫了许多。
  这时,无论是城市中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还是乡村里忙碌了整整几个季节的农民,藉着夜雪,也都心安理得地躲进温暖的屋里,如同钻进暖和的白雪被子下一样,享受那份天赐的安详和宁静。
  一夜过去,雪,不知在什么时候平静了。早上起来,雪白一片。长空如洗,湛蓝而明净。不远处三三两两在雪地里移动的人们,大声地说笑着,声音循着地上的白雪飘来,快慰,悠长,自在。
  雪,是瑞祥,不论何相,都预兆丰年。
  长安的雪,是冬的热切。枝头傲立的腊梅,是上天的柔情。雪花漫天舞,挥出阵阵香。雪梅自品高,赢来缕缕情。正所谓:

幽香袭人诗意增,落地无声自有情。

梅须逊雪皑皑白,雪却输梅阵阵香。


二零一八年元月六日搁笔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