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印度洋温暖湿润的季风千万年来滋润着这片南亚次土地,使只有298万平方公里的领土的印度却拥有着比中国更多的耕地。

印度很热,除了印控克什米尔高原之上,其他的地方终年炎热,季节也只剩下旱雨两季,所以在印度你随便一走就能发现流浪汉,这里的炎热成了流浪汉最好的庇护。

当决定把加尔各答作为印度旅程的起点,就像到朋友家绕过正门,从后门探视一样,往往能窥见真实秉性。

作为印度第二大城市,其地位不是中国的上海,也不是美国的纽约,这是一个难以定义的城市,混乱繁华,有着落寞的优雅。一河两岸是加尔各答的城市格局,一条胡格利河从圣河恒河流出,成为孟加拉湾印度洋的颈喉,极其便利发达的交通让它成为英国人淘金的入口。

成为南亚次大陆最大的国家,这些都应归于大英帝国的功劳,把印度由一个地理名词变为政治实体。在成为大英殖民地之前,这块广阔的南亚次大陆从来没有得到统一过,完全不可思议,正是有了大英帝国的阴谋与强权,才第一次真正将这片土地统一,大英帝国时期的印度包括现在的巴基斯坦以及孟加拉国。

英国人每次驱赶印度人的后果都很严重,另一次在非洲的火车上驱赶了一名叫甘地的年轻人,紧接着这位年轻人带领印度独立,使大英帝国丧失了自己最有价值的殖民地。

印度色彩的明艳奔放估计很少地方可以比拟。这些色彩融入了世俗的生活中,糅合在杂乱无章的城镇风貌中,嵌入了印度人的基因中。这些热情的色彩与我们东方文化中的含蓄内敛大相径庭,这种视觉冲突也就构成了很不一样的体验和感受。

对很多历史上的中国人来说,翻越喜马拉雅山,到那个神秘的天竺古国去是他们终身不能实现的目标。当我站在印度热辣的晴空下,仰望着那些高耸如山的神庙的时候,以往的一切企盼变成了现实。

1400年前,当玄奘孤身一人穿流沙,渡弱水,冒苦寒,过崇岭,踏上这块遥远的土地上时,恐怕也是这样一种心情。

唯美是印度特有的定冠词。它是十亿印度人数千年来孜孜不倦所追求的,它在这块次大陆的土地上无处不在,甚至已经渗透进了每一个印度人的心灵,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时期从阿育王直到甘地。

可以想象一个如此巨大的国家横卧在南亚次大陆炙热的阳光下,在它的土地上有十亿个衣着靓丽的人繁衍生息。这种靓丽的彩衣在印度无处不见,即使在贫民聚集的地区,也有靓丽的彩衣在点缀着。

对于印度,普通青年认知里是一个脏乱差满大街都是垃圾粪便的地方,吃东西喝水很容易拉肚子。2B青年认为印度人会开挂,坐火车都是挂车顶的;2B女青年更会觉得满大街都是强奸犯。文艺青年知道这里有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文艺女青年也会觉得穿起纱丽拍照会很漂亮。

地球村新世纪初叶的加尔各答,就像是一个口吐污渍的癫痫症患者,趴卧在南亚次大陆的一角,四肢狂乱无序地抽搐着挣扎着。

整个加尔各答的市中心地带,除了平视上无所不在的杂乱广告,给人以强烈的印象。

她的其它感觉器官,注定将被路人蹚起的尘土、工地扬撒的细埃、炉体喷射的渣灰、厂矿吐出的凶焰、寺院飘逸的神烟、汽车咳出的废喘,牛沤马尿蒸馏,人体排泄的腌臜,以及说不上是什么物事形成的潴留荟萃,所牢牢包围。

然而,崇尚印度教的天竺人,却是关注往生,蔑视现世的。他们只重视六道以外时空,根本看不起自己的臭皮囊,更谈不上怜惜别人的香皮囊。

温室效应的暖暖冬意,催情得他们,既没有环保理念,也不具有他乡人娇贵的生理器官。

印度据说有3亿多位神,遍布印度的各教派。与其他印度城市一样,加尔各答也有最喜爱的神祗,那就是卡利女神,也叫大黑神。

她恐怖狰狞的面容让人过目难忘:黑的脸,怒目圆睁,还有天眼,吐着红红的长舌头,有些民间雕塑里还会给予她沾满血的獠牙,她一手提着大刀,一手提着人头,颈上挂着一排骷髅做的项链。

加尔各答马路上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交通管制。别看无法无天的车马牲畜各行其道,然而有情有义的人类却能以极大的坚忍和克制,创造出一派和谐场面。

加尔各答除了英国式的老式有轨电车、黄色老爷车,还有光脚车夫们拉着巨大轮子的人力车……

面对人力车夫近乎乞求的目光,我危颤颤的走上一部人力车,当他把拉杆一抬,半人高的车立即高高在上了,想必当年殖民者和富人阶级坐在这样的人力车上俯视街边的一切都会不自觉的抬起下巴。

看着前方在烈日下汗流浃背、骨瘦嶙峋的车夫背后的肩骨随着我屁股下面的坐垫颠簸节奏一夹一合,光脚在柏油路面上印上一个个浅浅的印痕,心里泛起一股苦涩的辛酸。

对此,那些手持警棍,银装素裹的交警,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站在路边时不时地打着疲惫的哈欠,然后一动不动地发愣发呆,眵目糊糊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纵使冲出一辆月球车,上面叠加起十八匹赤条条的罗汉,也休想博他一惊一哂。

不温不火的加尔各答,以它的滑稽和幽默,应付着文明世界里的荒唐与怪诞。

面对人生的困厄与不公,内敛的国人善于秀一脸经典的木讷,而古诡的印度佬则选择了以苦作乐的达观。

印度这个曾给我国带来灿烂佛教的国度,在加尔各答最先参观的却是伯勒斯纳特耆那教寺庙,小小的庭院里面,用彩色玻璃、镜子和大理石装饰而成, 如宝石一般璀璨。作为异教,也能包容,正如印度现在虽奉印度教为国教,但各类宗教同时相处着。

泰戈尔故居前坐落着泰翁的半身塑像,双目深邃而又慈祥地注视着人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去寻找光明。

时光流逝,他留下的那些美丽忧伤的诗句仍然闪耀着隽永的光芒。伫立在泰翁的家门前,静静聆听他永不消逝的足音。

加尔各答,像世界上所有自我感觉良好的大都会一样,一定也要有一座足以表明当朝政绩的地标。

不过白富美,高大帅并非它追求的目的,惊风骇俗才是它的本意。唯此唯大,方能区别地球上其他高级灵长类们,所标榜的那些世纪奇观。

加尔各答没有辜负自己诉求的一厢苦旨,它也的确创造出一飙旷世壮举。然而,那可夺三军之勇的伟大建构,既不是尖酸的电视塔、也不是恨逼的摩天厦,更不是清水捞蛋的音乐堂,鸠夺鹊巢的体育馆。

人家加尔各答才不稀罕玩这类无品味的低级概念,显摆那几吊没有档次的臭钱。既然打算出柜,就要讨尽天下喜欢。不搏则已,若搏就博他个狗血乱窜。

不为露鼻子露脸,只为天地之间,雄起一拱荦荦大端。那是一座桥,天下孤风独步,因豪拉市而获豪名。它一端挎着臃肿冶艳的加尔各答市,另一端勾搭着朽态龙钟的豪拉火车站,大腹便便地隆起于胡格里河面。远而观之,影影绰绰,渺渺杳杳,并未见有什么特别姿色。直至走到近前,才显出它钢脊铁背的紫艳身段。

它没有长江大桥那么长,没有悉尼大桥那么高,没有金门大桥那么俏。淳朴和结实,才是它人前的骄傲。一如本地的原住民,天生一副黑黢溜光的厚道样儿。别看它傻大笨粗,却一举创下了两项世界纪录。一为天下最繁忙之桥,每天有不下十万辆车次及十五万步行者通过桥面;二为当今地球上负荷最重之桥。

此桥还创造了一项不为人知的世界最污秽之桥的纪录。缘由本地过桥之人,口中无不含有一种由槟榔和烟草混成的"古特卡"嚼品。仙瘾一经完毕,随即凭空啐去。多半个世纪以来,这一等男女老少的人鬼人精们,不舍昼夜地喷芳吐艳,把个大桥渲染得腥风血雨,恶迹斑斑。

不管抬举它,抑或诟病它,凡有幸恭临桥上者,有一点不得不承认唯有在这座大桥上,才堪称是加尔各答市最通畅无阻的一段公共交通路面。

英国殖民者一百年前建造这座城市时,街道设计的其实一点也不狭窄,其阔达的宽度,堪比21世纪振兴中华的施政者们,津津乐道的任何一条政绩大道。

然而,如今这城里的大小工业、连锁的商业,被有力的人口撞击后,一同裂变爆炸,炸的满街都是垃圾和秽尘。

原本街道两旁的人行道,完全让小摊小贩们霸占,遂使花园大道,成了不折不扣的与车争锋的步行街。

一向爱攀比的国人,这时若非要拿引以为傲的南京路、王府井、夫子庙里的人际关系,去和人家加尔各答的花园大道上的热闹程度较劲的话,充其量伶仃冷市,闲庭信步而已。

也许是上帝要英国人在加尔各答再造一个伦敦,于是有了和伦敦同名的圣保罗大教堂,有了和大英博物馆一样的维多利亚纪念馆,有了宛若海德公园那般的梅顿公园。

让大使夫人那样的欧洲殖民者,在遥远的加尔各答不再思念故乡。只是为英国人自己建造的这个家园如今已人去楼空,空留下这些永恒的建筑。

长期的殖民统治奠定了这个城市的框架,留下不少英式建筑。不过加尔各答和其他印度城市一样,多少有些脏乱差,和美轮美奂,舒适宜人的现代宾馆恍如两个世界。

这也让一些人找到依据:对没有自治能力的社会,强有力的管制更能够维护秩序,实现发展。但我仍然不愿遽尔下此结论。由于西孟加拉邦长期由印共执政,也有人把加尔各答的落后归咎于执政党的无所作为。

认知里的印度是奇葩与神奇的共同体,毁誉与赞誉参半。对于喜欢的人,这里是天堂,对于厌恶的人,这里是地狱。这个文明古国最吸引我的地方之一是有着多种宗教以及由此衍生的形形色色的文明形态。

这是一个众神之国,除了最大的印度教之外还有伊斯兰教、基督教、耆那教、锡克教,还是唐三藏西天取经的地方。

在欧洲游览过众多宏伟的教堂,在波斯见识过伊斯兰教清真寺的极致,在印度,在加尔各答却是另一番震撼。

当穿梭其中时,恢弘废弃的英式大楼里涌出大批流浪汉,阳光投射在古堡上伴随着一跃而出的乌鸦,在你心头掠过一片阴影……

终于知道加尔各答是泰戈尔长衫拖地长须垂头尖锐的一瞥;是特雷莎修女温柔的一低头;是骨瘦如柴的甘地饱含泪水沉默的呐喊;是杜拉斯拢着长发深吸一口烟的迷离神情……

加尔各答是一个古迹林立、光怪陆离的神秘失落花园,空洞繁华的废墟遮掩不去她浓郁的文艺气质。以柔制刚,以绝望为逐渐死去的古城捍卫,行走在加尔各答的街巷,一定会深刻感受到这矛盾而统一的印度哲学。

这异国失落的夜啊,来得格外苦涩,总让我想起了许多人间的无常,这满目的仓痍,绝望在皮肤深处溃烂。加尔各答,今夜我和你一起被世界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