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求实原创丨插图选自《婚俗》

听说奶奶要给欣介绍对象,我一下子就急了!可是再急,也不肯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硬是在心里憋着。


那年,我刚满十九岁,正是青春萌动的时候。可那时的我,和别人不一样,极为内向,仼凭心里怎么折腾,也不愿意说出口来。


晚上吃饭时,奶奶刚把饭给我盛上,我就冷不防地冒出了一句:“谁叫你给我盛的?我自己不会呀?就你爱多管闲事!”奶奶不知所因。她愣了愣神说:“哪根筋又搭错了?好个没良心的!”


我故作一声不吱,端起碗到里屋去了。其实,我是为了避开家人。自己喜欢的人马上就要名花有主了,我哪还吃的下饭去?


那一夜,我翻来复去怎么也睡不着。一会儿埋怨奶奶,一会儿又责怪父母没有门路。欣都到城里当合同工去了,而自已还在村里干着农活儿。这在当时来说,可是有着天壤之别哟!


(一)


我和欣同岁。还在幼年时,玩过家家,就曾扮演过夫妻。那时我有一整套的锣鼓乐器。一帮小朋友们,让我和欣坐在院里的旧车厢上,往头上蒙块红布巾。大家齐声一喊“新郎新娘结婚喽!然后就乱七八糟地吹打弹唱起来,好不热闹!


这个最初的印象,深深地植进了我的心里。自从那会儿起,我就认定欣就是我未来的媳妇。我经常找欣到林子里去采野花,捉蚂蚱,逮知了,捡杨树叶子。把杨树叶子用绳线串起来,比谁串的最多最长。玩够了,就提回家中当柴烧。


记得有一次,太阳都照在头顶上了,我说咱们走吧!该回家吃饭了。欣说,急什么呢?天还早哩!再玩一会儿吧。可刚过一两分钟,欣就改口了,说还是回吧!都晌午歪(过中午)了!听到她这句自相矛盾的话,我不禁咯咯地笑了起来……我讥讽她说,你当日头是飞机呀?刚刚还说早哩,转眼间又说歪了!欣的脸一下子被我说红了。


大概就因为这句话,欣好几天都不愿理我,每次找她去玩,她都推说有事,害我觉着好没意思。直到后来,我当面给欣道了歉,并保证再也不提那事了,欣才答应和我重归于好。不知她跟谁学了句大人话,“打人不打脸,说人不揭短哩!”

其实,我挺喜欢欣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

(二)


七岁开始上学,我和欣是同一个班级。那时的欣总爱梳两根朝天小辫,个子显得比我还高。


放学后,我俩经常一块儿去割猪草。有次一不留神,我把手割破了,欣就赶紧撕下自己的衣角,替我包扎起来。一边包还一边嗔怪我说:“干活就不能注意点吗?急哪门子呢?”看到她如此地疼我,不由心生感激,开口就叫了她一声“姐姐”,这是我第一次把仅大我一个月的欣当成了姐姐。欣高兴地答应说:“好!从今儿起你就叫我姐姐!”说完,她扑哧一声笑了。


这成了我们两人的秘密。这个秘密一直保守了好几年。直到上小学五年级时,突然被奶奶发现了。奶奶立刻把我叫到一旁说:“以后不许你叫欣姐姐,要叫就叫姑姑!”我不解地问:“为啥呀?欣才比我大三十多天,凭什么要叫她姑姑?”奶奶说:“就算是欣比你小,你也得叫姑姑,因为人家辈儿大呀!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不可更改的乡俗!”


奶奶的话如晴天霹雳!叫姑姑意味着什么,十几岁的我已经略知一二了。


从那以后,我就主动和欣拉开了距离。每当看到欣那不解的眼神,我的心就咚咚地跳。刚好没多久,我就升入了初中,和欣不在一个班了。


我害怕见到欣,却又时时想看到她。上学的路上,下课的时间,我的目光总在不停地搜寻,而一旦四目相遇时,我又会急忙地闪开。


那一天放学时,欣冷不防地站在了我面前,问我为何不再理她?我实话实说:“奶奶让我叫你姑姑,我叫不出口!”欣说:“那是大人们的事,管它呢!咱俩该怎样还是怎样,不让大人知道就是了。”


我们的中学时期正处于那个特殊的年代。学生们除了学习功课,还要学工学农。我们学校和公社的棉油厂挂了钩。无论白天晚上,学生们都要分期分批地到棉油厂去做工。我们村离棉油厂有四五里地。记的有个夏日的晚上,当我吃过晚饭,刚刚走出村口时,突然看到了欣,原来她也是夜班。


此时的乡间小路两旁,已经长起了高高的玉米,欣一个人不敢走,当她打听到我也是夜班时,便提早来这里等我。


此时的我已俨然是个小男子汉了。趁着朦胧的夜色,我突然壮起了胆子,一把拉起欣的手说:“走!有我呢,啥也不怕!”就这样,我们边走边聊,感觉是从未有过的快乐!


那年夏天,这样的机会共有三次。起初我还想,怎么会这么巧呢?后来才知道,原来欣经常到学校去打听,只要是我上夜班,她也要求去。为的就是做个伴,一路上有话说。

(三)


中学毕业后我们又回到了村里。但没干几天活,队长就派我去参加柴油机学习班了。半个月之后,我已成了一名合格的柴油机手。


那时的农村里没有电,柴油机是带动水泵浇灌农田的唯一机器。这个活比较轻松,但要不分昼夜地坚守在工作岗位,照看着机器别出故障。


每年春夏两季,柴油机手都要在农田里度过,而放水浇地的人则是经常更换的。


记的有天夜里,我正在机房的床上休息,忽听响起了隆隆的雷声。但出门一看,雨下的并不大,只是电闪雷鸣地非常吓人!因为去年,我们队的副队长就是被雷电击死的。事出之后,一遇到打雷,人人都感到害怕。


正待我转身欲回机房之时,突然从地里跑来了一位女子,我没有料到,那晚的浇地人竟然是欣。


欣进屋后,脸色已显得苍白,衣服也被淋湿了。她顾不得男女有别,竟然当着我的面就脱下了外衣,使劲儿拧挤着衣上的雨水,然后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背心,就坐在了我的身边。


此时的欣已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已发育成熟,丰姿婀娜,窈窕动人,好如一枝刚刚绽放的花朵。由于近在咫只,女人的体香扑鼻而来。她不停地和我说话,而我却只瞥了她一眼,就再也坐不住了。我害怕自己控制不住青春的躁动,做出什么失态的事来。


于是,我站起来说:“你在床上躺一会儿吧,我出去看看,水别到处乱灌。”


欣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她赶紧抓起了我的一件工作服,穿在了身上。随后说:“你别走,你走了我一个人害怕!”


看又不敢看,走又不能走,于是,我便拿起一块抹布,漫无目的地擦起机器来。


欣不停地和我说话,由于机器的轰鸣,有的我听清了,有的却听不太清楚,但大概意思我明白了。欣是问我以后怎么办?想不想离开农村?如果出去了,自己的事情就能自已做主了。而窝在村里,则只能听从命运摆布。我知道欣是说给我们两人听的。但“出去”又何其难呢?


和欣独处的晚上,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时间不久,欣的舅舅就帮她在城里找了个工作,到城里上班去了。好在这座城市离家不远,遇到节假日,欣时常回来。而对于我来说,欣就象是去了很远的地方。那地方高不可攀,我只能仰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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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给欣介绍的对象,也在城里上班,据说还是个正式工。奶奶和这家的老人,有个远亲的关系。


我想了一夜,也算是想通了。自己够不到的果实,为什么还嫉妒别人来摘呢?


第二天一早,我就主动去给奶奶道歉。奶奶说:“你小子有几根花花肠子,奶奶还不知道呀?你心里还是惦记着欣,舍不得她嫁给别人。可是你不想想,你和欣是永远成不了的。”

“一是辈份不同,二是身份不同。你有什么办法,能跨跃这两条鸿沟呢?”


我点点头,认同奶奶的话。可眼里却不知不觉地就闪出了泪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