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原创)/王 黎 奎


图 / 网络


初恋,是一束春天里被风残了的花——题记




我在青春懵懂的16岁时,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一个女孩,我觉得这应该算是我的初恋。



【一】



那时,我在离家较远的一所乡镇中学读高中,寄宿在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家里。



姐姐比我大二十多岁,是个普通的农民,和老实巴交的姐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要干繁重的农活,她还要操持家务,每天必须为我和两个外甥按点做饭,非常辛苦。



也许是生活的艰辛和不如意,姐姐的脾气异常古怪,不但嗓门很大,而且动不动就莫名其妙地发火,把两个外甥打骂得鸡飞狗跳。



对于我,她同样也不太友好。除了脸上看不到一丝笑容,还常常在吃饭的时候用怪异的目光斜眼瞅着我,肆无忌惮传递着我很多余的信号。这让处于青春叛逆期的我感觉很不自在,也非常压抑。



姐姐的屋后是一片很茂密的杨树林,在干旱缺水、人迹稀少的大西北农村,这片小树林显得格外养眼、幽静。



每天晚饭后,为了避开姐姐那张可恶的皱皱巴巴的苦瓜脸,我通常装模作样拿本书,迫不及待一溜烟钻进树林里,仿佛那里才是唯一属于我的个人空间。



小树林沿着国道线悠长悠长,很规则地一直伸向远方。在那里,我可以象征性地翻几页似懂非懂的书,也可以懒散地躺在草地上呆看蓝天白云,还可以随心所欲唱几首《童年》之类的校园歌曲,一切都是那么美妙,那么惬意……



然而,好景不长!在这片我自视为个人空间的树林里,却出现一位入侵者。那是个夏天的傍晚,就在我扇着书本忘情高歌的时候,冷不丁发现一个红衣女孩就坐在我对面的不远处,她手里也拿着书本,却静静地坐在那里向我张望着,这让我非常尴尬,进退两难。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却发现是我的同班同学珍珍。说实话,在班上十多个女生中,她几乎是最不起眼的。个头不高,长相平平,红红的脸蛋,细眯眯的眼晴,扎着一条齐腰的辫子,跑起来像条马尾巴似地左右摇摆,我甚至从来都没有正眼瞅过她一眼。



见我走过来,她忽地站起身来,用书遮挡着半个脸,一个劲地“咯咯”直笑,这让本来就不好意思的我愈加感到慌乱、别扭。



“ 原来你也在这里背书呀?”



我几乎没敢看她的脸,弱弱地问。她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后便没了声息,我们就那么傻傻地立在那里,再也没说一句话。



那样的时刻,时间仿佛凝固,四周一片沉寂,我甚至觉得能听到她微微的呼吸声。大约几分钟后,我们的目光终于碰到了一起,但因为羞涩又瞬间分开。



“我,我先走了”!



我逃也似地丢下一句话,几乎不会走路,狼狈不堪地离开了杨树林,居然满头大汗……



从那天开始,每次见到她、想起她,我都会心跳加快,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怪怪的感觉。我知道,我的初恋拉开了帷幕。



【二】



此后的日子里,我开始刻意关注这个不起眼的女生。她因为个头小,坐在教室的最前排。每天一到校,我就习惯性地左顾右盼找她,直到看见她笑眯眯地走进教室,心里才觉得踏实。



她也似乎开始很留意我。课间休息时,不时会扭过头来,一个甜美的微笑似乎传递着一种爱意,像一股暖流击遍全身,顿时会让我心花怒放。我甚至觉得她那双眯眯眼十分迷人,尽管眼神里还有许多我读不懂的内容。



每天下午的自习课,我们会很默契地拿着本书走出教室。在宽阔平坦的操场上、校园后绿油油的麦田旁,我们一前一后漫不经心地走着,谁也不说话,但却如影随形。偶尔回头,四目相视,会心地一笑,那种感觉非常甜蜜……



因为她家和我姐姐家是邻村,上学途中我们也不约而同走到了一起。那时候我们都骑着自行车,不管刮风下雨,谁先走出校门,都会在那个古老的桥头边停下,痴痴地等到对方后再并肩前行。



每天晚饭后,我们俩会争先恐后跑向小树林。在那里,我们不再有学校的那种拘谨,大胆议论老师和同学的长短,回忆班上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还可以谈彼此的理想、未来等等,无话不说。



累了,席地坐在树林里的草地上,一边揪着身边的小草,一边默默地注视着对方。目光的撞击,会瞬间在脸颊泛起红晕,心中荡起涟漪……



期间,我们没有说过一个 “爱” 字,没有拥抱,更没有亲吻,甚至连对方的手都不敢碰。偶尔近距离面对时,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我会瞬间慌乱,无所适从,心在咚咚乱跳,脑袋一片空白。



那片悠长而静谧的杨树林,留下了我们纯真而青涩的美好往事,成了我们初恋的幸福长廊……



【三】



我们就这样相依相伴度过了高中时代。两年里她以女生特有的温柔细腻,给了我无微不至的关爱,让寄人篱下的我在倍感温暖的同时,也初次品尝了被爱的甜蜜滋味。



那时,乡镇中学高考升学率非常低,每个班能考入大学的不到十分之一。因为心思根本没用到书本上,陶醉在彼此的爱恋中,所以,我们俩理所当然都与大学无缘。高中毕业后,我决意要去当兵。



即将奔赴军营的前一天,她背着父母不顾一切赶来为我送行。那天晚上,天气异常寒冷,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因为家里人多,说话不太方便,我们就来到了屋后的一片田埂上,在夜幕下傻傻地站着。



“阳阳,你不会把我抛弃了吧?”



沉默了许多,她终于开口了。



“怎么会呢?三年很快就过去了,你等我!”



我感到鼻子阵阵发酸。



她突然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头埋在我怀里竟像个孩子似地呜咽起来。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拥抱。在凛冽的寒风中,我将她瑟瑟发抖的身子揽入怀中,紧贴着她流满泪水的小脸,幸福、温暖、伤感、酸楚,五味杂陈……



离别的车站。随着一声 “ 呜呜呜 ” 尖厉的汽笛声,我看见她一直低头抹着眼泪,偶尔看我一眼,为了掩饰泪水,又随即背过身去。



列车缓缓启动的瞬间,她突然捂着脸发疯似地追了过来,踉踉跄跄,甚至来不及挥一挥手,几次差一点摔倒。隔着车窗,她的身影在我婆娑的泪眼中渐渐模糊……



【四】



绿色军营,一个全新的世界。紧张而艰苦的军事训练让我格外想家,尤其是思念她的日子显得特别漫长。



几乎是每周我都会收到她的一封来信,字里行间载满了对我的思念和牵挂。我也在训练的间隙第一时间给她回信,倾诉着相思之苦……



一年半后,近一个月突然没有了她的音讯。我坐立不安,吃不香,睡不好。接二连三给她写了四五封情意绵绵的长信,却如石沉大海,让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恰逢当年有探亲的机会,我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回家。



从同学的口中得知,我当兵不久,珍珍就被招进了市里新建的一家毛纺厂上了班,成了令人羡慕的国有企业职工。而且,她的父母从一开始就竭力反对我们来往,甚至在得知去送我当兵的事后,她的父亲竟暴跳如雷,狠狠地揍了她一顿。



对于她父母的态度,我很能理解,无非是觉得我一个农村兵,当兵回来也不会分配工作,怕连累了有工作的女儿。而珍珍居然一直瞒着我她工作的事,又突然中断我们的书信往来,我觉得很唐突,也有点难以接受!



见与不见?



踟躇张望了很久,最终我还是鼓足勇气,敲开了费尽周折才打听到的她的女工宿舍。久别重逢,并没有我想象中期盼已久的情景。她除了眼里一闪而过的惊喜外,更多的似乎是趋于成熟后的淡定。



“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



她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手里不停地拔弄着一块手绢。自始至终,她竟然没有给我一个哪怕是谎言的答复。



至此,我彻底明白,她早已在无声无息中做出了选择,很明智地靠在了她的父母一边,又很理性地选择了人人都向往的美好生活……



结束了对于我几乎是暗无天日的探亲假,同样的站台上,冷冷清清。坐在冰冷的车箱里,我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



回头张望,再也看不见那张熟悉的青春懵懂的脸和那双细眯眯的迷人的眼,也永远不会再有那个踉踉跄跄追赶我的影子,一切恍然如梦,让我经历了蚀骨的、撕裂般的疼……



【五】



归队后的日子,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中不能自拨。紧张严肃快节奏的军营生活也没有冲淡对那段美好往事的依恋,我几近绝望,仿佛跌入了万丈深渊。



我常常会梦见那片杨树林,梦见和她一起坐在青青草地上,没有言语,没有缠绵,但一次目光碰撞却足以让人耳红心跳,回味无穷。那些美好而又苦涩的往事历历在目,挥之不去。但军人的使命,最终让我顽强地走了出来。



那段苦涩的初恋,让我来不及说声再见就已经谢幕,像人生中一朵美丽的昙花,虽然一现而逝,没有散发出浓郁的芳香,但却值得让我一生去回味、去珍藏……



岁月无踪,流光无痕。



若干年后,虽然我们都拥有了各自的生活,有了自己的伴侣,早已为人父母。但那束青涩美丽而又无声凋零的初恋之花,却依然绽放在记忆深处。



偶尔,行走在人群熙攘的大街上,转过身的刹那,仿佛还能看到她的身影……



有时候,我甚至还有种想见见她的念头。



但理智提示我,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早已成为生命中的过往,就让它随风而逝吧!



再见!我如花的初恋!



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