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三家的春天
冬至已过,屋檐上的水珠沿着墙面缓缓滑落。黑三望着新房的墙壁,黝黑的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半晌,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紧紧握住我的双手。泪眼朦胧地对我说: “谢谢你啊,小伙子,俺家终于有新房子住啦!”我望着新房子的一砖一瓦,心里很是高兴。我说: “老乡,放宽心吧,咱政府会帮你的!有啥困难尽管来找我反映,能帮上的我们一定尽力帮!”
车窗外,陕北冬天的严寒依旧紧紧包围着村子,在夜色苍茫中,黑三家的灯火稀疏地亮着。我不由地加大马力将车子向办公的地方驶去。回到办公室已是深夜,我脱下棉袄,顺手将桌上的保温瓶移至手边,倒出一杯浓茶大口地喝起来。猛地抬头,桌上的照片使我迟迟不能忘怀。照片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黑三的小儿子明子。照片里的他正望着墙壁的奖状发呆,浮肿的身体靠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脚边放着一颗伤痕累累的蓝球。望着这张蓝底的照片,我才想起这是前天黑三在我入户走访临走时塞给我的照片。当时他拉着我的衣袖再三嘱托我: “小伙子,俺知道你是识字人。懂得肯定比我这庄户人多,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小子,拜托啦!”
望着照片里的男孩,我的心里不免多了几份忐忑。明子今年16岁,却只有8岁的智力。黑黑胖胖的他,永远拖着笨重的腿,推着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在村里东走西停。2016年第一次入户走访时,我在黑三的家里见到了他。记得当时他正和黑三在羊圈里给刚出生的羊羔灌奶,小伙子看见我们后,一溜烟地跑回屋内。我很是诧异,同行的同事给我使了眼色。我低头看了一下手中的贫困户资料,当我在贫困户资料看到明子患有精神分裂症时,心里不免有些犹豫。因为前年我们慰问过一户困难的农民,那家蓬头垢面精神残疾的儿子被拴着铁链,他不停地用拳头猛砸着铁门栏,那种朝我们嘶嚎的样子和凶狠可怖的眼神至今令人难以忘却。经过商榷,我还是决定一个人去完成任务。我随黑三走进了屋子,我侧身坐在他家的土炕沿上,帮他填写着贫困户登记册,一边和他拉起了家常。黑三今年五十一岁,家穷命不济,37岁时才得了明子这么一个儿子,老汉心里很是高兴,本想老了也有个儿子给自己送终,谁知13岁时明子得了精神疾病,至今还在治疗中。家里没有固定收入,平时靠养羊和打零工糊口。满额皱纹的黑三弯坐在我对面的木墩上,当他卷起纸烟摸索火机的时候,刚刚还暗暗庆幸明子没在屋子里的我,突然发现黑胖的他已经拐着腿脚走进来,他一屁股坐在了我旁边的炕头上,瞪着眼睛死盯我手里的登记册。但他并没有过多粗鲁的举动,始终只是白瞪着眼睛看着我手里的表册,木呆着脸庞倾听我和黑三的问答,他一言不发的样子令人难以捉摸。
当我把填完的登记表册递给黑三签字时,始终不说话的明子霍地按着炕头桌角站起来,一把抢过手里的表册和笔,慢吞吞地说:“写字你不中啊!我来!”他不顾黑三的阻拦,把表册按在炕头桌上仔仔细细地写下了他的名字“郝明子”,然后得意地塞给我看:“看看,中不?”看着他歪斜的字迹我释然而笑:“好,很棒!”
十月,单位组织村民在驻地领取企业职工捐赠的爱心衣物,大家乱嚷嚷地你挑我捡,明子却呆坐在远处默不作声,后来干脆去玩起了自己的篮球。我担心明子领不到,就帮他挑了几件,走过去递给他:“明子,这是分给你的。”他丢下球,急忙跛着腿脚过来,一脸欢喜的样子,接过衣服抱起来就急急往家走。
他家邻居大娘看到了就喊他:“明子,咋不谢谢人家呢?给你挑的都是最好的,我们一人三件,给你一人就挑六件呢!”
他头也不回喘吁吁地应了句:“明天——我穿新衣服——跟我爹——进城去。
  

此后,由于工作原因,我便没再去过黑三家。偶尔听村支书提起,他说明子最近懂事多了,好几次在田里碰见他,他和黑三一起在田里劳作,还时不时地给黑三擦汗。我想这孩子估计是心疼他父亲了,烈日炎炎,光着膀子干农活着实辛苦。八月的星期六,我正在办公室里写文案。门突然开了,黑三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焦急地对我说: “小王,你帮帮我吧!俺家羊被公社的人抓走了,明子……明子也不见了! ”我急忙起身扶他坐下,待问清楚事情原委后。才知道原来是明子见自家羊饿得厉害,便偷偷将羊放出去吃草。而今天恰巧是森林防火日,乡里的工作人员见羊疯跑得厉害,便将羊带了回来。我一边给办公室的老吴打电话,一边对黑三说: “放心吧!羊我一会儿给你送来,你先回去,明子估计在羊圈,你快回去看看孩子吧! ”半小时后,我和办公室里的老吴开着车子拉着黑三的羊一起来到黑三的家中。走进院子,我们看见了明子。他正哭丧着脸半蹲在羊圈门口,看见羊后,高兴地跑了过来,他一边摸着羊的脑袋,一边高兴地说道: 俺的大毛绳,你可终于回来了,俺还以为你不要明子了呢! ”我和老吴笑了,我们把羊送回了羊圈。为表达谢意,黑三执意要留我们吃晚饭。我和老吴便留了下来,傍晚的云吞吐着热气,晚霞渐渐成了一片绯红。我们坐在饭桌旁,明子和黑三一起忙着给我们上菜。晚饭后,我将随身携带的钢笔送给明子。可这小家伙对我傻笑了一下,便溜了。黑三告诉我: “明子患病前很优秀,在班里是尖子生。在学习方面从不让我担心,墙上的奖状都是他的。患病后就不中用了,字也忘了一大半,书也读不进去了!”我拍了拍黑三的肩膀,把那支笔偷偷地塞进了他的口袋里。夜晚,月亮爬上了黑三家的屋顶,我和老吴在明子的鼾声中悄悄离开。

  如今已是十一月,好久都没有明子的消息。前天我和领导去黑三家走访时,黑三没在家中。邻家大娘告诉我: “明子半个月前就去西安看病了,小家伙走得时候还特意叮嘱我要是见到你就给你说声谢谢!”我的心猛地疼了下,原来那天小家伙穿着新衣服并不是进城而是去看病。好一个坚强的小家伙!我把随手携带的母亲邮包递给黑三的媳妇翠兰,翠兰伸出冻裂的双手,一个劲地向我们道谢。我和翠兰走进屋子,才发现屋子内并没有暖气。地面的水珠结成了冰,破裂的墙壁依旧冒着寒气。领导从他的口袋里掏出3000元,交给翠兰。翠兰推托着不肯收,我说: “大姐,你就收下吧,梅子还在延安上学,你给孩子寄去让她买点生活用品吧,这点钱是团委给的,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翠兰的眼里噙着泪花,她接过钱转身向里屋走去。我们望着翠兰瘦弱的身影,便将手里的200元偷偷压至桌下,就匆匆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不一会儿竟下起了小雪。细濛濛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洒洒向大地飘洒着。领导在车里不停地搓着手脚,我望着远处新房子的轮廓,竟感觉不到一丝的寒意。我想一月中旬,明子一定会回来。那时春天会不会已经到来了呢?回答我的是手中白纸黑字的2018年扶贫攻坚计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