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元钱》 文:晓阳


光阴尘封了记忆,偶尔翻动旧物,时光透过岁月的阻隔,又回到我的梦里,让记忆永不老去……
翻开祖母的衣兜,那张十元钱便跳出来,莹莹泪光里,那张沾染着机油印迹的“大团结”,幽幽散发出宛如祖母的气息…
清理祖母的遗物,伤心让我不能自已,十元钱放在祖母的衣兜三四年,她却没有舍得花掉,看着上面黑白相间的机油印,却是我未擦净机油的手碰触而留下的历史的陈迹……
二十五日那天,听到工友呼喊发工资的声音,我急忙把车床停下,拿棉纱胡乱地擦了手,一路小跑到会计室,欢呼雀跃地从会计手中接过毕业后的第一月工资,捧在手心里,数了又数。没错,十元的是八张,一元的也是八张。是我,拿了其中一张十元的给了祖母。
开了88元工资,在食堂除了用粮票,每天伙食标准还得2元钱,粗粮、细粮都有定量。每月在厂里吃饭26天要52元, 88-52=36元,星期日回家车票来回要3元,如果4个星期日都回家要12元,36-12=24元,什么也不再买,每月只能剩24元,为了多剩点钱,只好不回家。如果再碰上个同事或孩子结婚的凑个份子,日子过得更加紧巴巴的。
祖母的生日是5月11,心里盘算着,买点什么呢?还是给祖母10元钱,让她自己买点好吃的吧。
五月初五是端午节,之前我不知艾叶草可以薰蚊子的,祖母拿镰刀把长得半米高的艾草一把一把割下来,拧绳子一样,几根几根艾草拧起来,放门前驱蚊、避邪,在晴暖的阳光下晒干了当蚊香点。
这时槐花正在盛开,阳光下的槐花,开得热闹开得奔放,开得满树芬芳。白色花蕊吃起来微微有点甘甜;花拿水煮了,剁碎凉拌可作菜吃;祖母把槐花配上豆腐、煮熟的豆子作饺子馅,更是难得的美味。
花儿一簇簇地竞相绽放中,夏天来临了,农家土地里的灰灰菜、蕖蕖菜、马齿苋怎么样也刨不净,长得比春天时的更大更壮了,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祖母就用它丰富了我们的餐桌。
院子里的菜地里,绿的是菲菜、黄瓜,红的是西红柿,紫色的是茄子,白帮叶绿的大白菜,一片姹紫嫣红,满院芬芳。
家养的鸡是土鸡,养猪是土猪,今天看来是真正的绿色的食品,但那时猪和鸡自家是舍不得吃的,鸡下的蛋换来家里的油、盐、酱、醋,猪养肥只等收猪的上门换取家里的一切开支了,小孩上学要花钱,一家老少穿衣要花钱……,这点钱总要掰着手指,一分一分地盘算着。
遇到风调雨顺的年景,到了秋天,土地总是给庄稼人争气的,种了大豆、玉米、谷子、地瓜、红薯、黍子,不多的责任田里,种满了一家人的希望。
晚秋时节,家家都在备过冬的菜,大白菜是最便宜的,洗净了放在开水锅里全部煮一下,一把一把捞出来,垛在房檐下,压上木板,再压上石块,好几天才能把水挤干了,再一缸一缸用盐腌起来,冬天捞出来就能炒菜吃了。
那时,祖母做的米醋是又香又酸的,老黄菜也是又酸又香。醋怎么做已不记得了,老黄菜是把萝卜用插子插成细丝,在晴天晒成干,做成了老黄菜,生津开胃。
被子里的老粗布真正的暖和,冬天盖起来,感觉不到一点冷。那时祖母把棉花用纺车纺出一根一根的线来,用占半间家大小的老式木质织布机,一梭一梭地织出来的老白棉粗布,厚厚的,颜色微黄,织好了一大张再一针一线地缝好了在被子上,比起买的洋布,盖在身上,舒服极了。
祖母做的“气炒”也是相当好吃,“气炒”是给离家的人做的,把小面块用家乡的泥土炒热后再炒出来,能治水土不服的,离家再远,也能闻到家乡泥土的气息。我16岁那年,从长治到无锡的火车,半价的票价仅11元3角钱。长治到无锡没有直通车,要在郑州或者商丘中转,下午从长治发车,到中转站已是当日深夜,在瑟瑟的夜风里,孤寂的我在车站内守望着来火车的方向,嚼着祖母炒的“气炒”,向往着梦里求学的无锡。车票如今我都还保存着,只为记起那时的人和事,记起一个个名字,记起曾经的岁月和那时青春的脸。
那张十元的钱,我最终放在祖母的身边,随她一道埋进了村口的地底……
而今,祖母已逝去二十年。

2014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