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 , 活跃在山村的 一支文艺宣传队

激流

<p class="ql-block">村口那棵百年古榕,树冠如盖,气根垂落,缠着石阶蜿蜒而下,像一条条沉默的岁月之脉。我常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看阳光在叶隙间游走,听风过枝头的沙沙声——它不说话,却记得六十年代的锣鼓、油灯下抄谱的笔尖、还有姑娘们排练《白毛女》时压腿的喘息。老一辈人说,树活一岁,人走一程;可树影里,总晃着十几张年轻的脸,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挎着二胡、快板、手抄本,从这树下出发,走遍下滩的坡岭田埂。</p> <p class="ql-block">六十年代的下滩村,没有路灯,但有星光,有火把,有宣传队踩着月光归来的脚步声。那时的路还是黄泥的,雨后泥泞,晴天扬灰,可谁在乎?我们扛着幕布、拎着铁皮喇叭,走过石阶,绕过祠堂,进村就敲锣——“下滩文艺宣传队来啦!”话音未落,晒谷坪上已聚起黑压压的人影。炊烟未散,歌声先起;柴火未冷,快板已响。那不是演出,是山坳里自己长出来的光。</p> <p class="ql-block">1970年11月16日,我们在公社礼堂后台合影。幕布是深蓝的,像一块收拢的夜空;我们穿着最齐整的衣裳,前排坐小凳,后排挺直腰杆,连笑容都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没人拍照讲究姿势,只觉肩并着肩,心贴着心,仿佛这一张纸片,就能把十年的晨昏、汗水、改了又改的唱词、磨破的鞋底,全都压进时光的夹层里。</p> <p class="ql-block">宣传队是1967年建的,十四个人,最小的十六,最大的二十三。没经费,就用旧床单画布景;没乐器,就自己削竹做笛、蒙蛇皮做二胡;没老师,就蹲在县文化馆门口听老艺人哼一段,回来再一句句扒拉、试唱、重排。苑明队长嗓子哑了还打拍子,优乐队长踩着高跷教动作,群四队长半夜改剧本,油灯熏黑了鼻尖。我们不是在排戏,是在用青春一寸寸凿开山里的寂静。</p> <p class="ql-block">那时哪有什么“站位”?谁在前谁在后,全凭谁嗓门亮、谁腿脚灵、谁记得住词。可几十年后重聚,一说“《江姐》第三场”,大家下意识就站好了——左边是拉琴的,中间是演江姐的,右边是打快板的。不用点名,位置就在骨子里,像榕树的根,早把这片土地认熟了。</p> <p class="ql-block">后来,党支部带着大家修路、建校、引水,下滩慢慢变了模样。可变来变去,篮球场边那堵墙,还留着我们当年刷的标语:“文艺为人民服务”。字迹淡了,可每回路过,我总忍不住伸手摸一摸那凹凸的笔画——那不是油漆,是我们年少时滚烫的指温。</p> <p class="ql-block">如今广场上灯火通明,大妈们跳着广场舞,孩子们追着光斑跑。我坐在新装的木椅上,看LED屏滚动着“乡村振兴”四个字,耳边却分明响起当年的《东方红》前奏——是手风琴拉的,走音,却格外真。时代换了调子,可有些节奏,早刻进骨头里,改不了,也不想改。</p> <p class="ql-block">1971年那张合影,我们站在晒谷坪上,背后是青瓦屋脊,脚下是夯得结结实实的泥地。演了上千场,走遍全县三十多个村,最远到过海拔八百米的鹰嘴坳。老乡端来红薯茶,我们喝得见底;孩子挤在幕布缝里偷看,我们笑着把布掀高些。受欢迎?不,是彼此需要——他们需要光,我们需要根。</p> <p class="ql-block">五十年前,就在老祠堂东厢房,我们晚上排练。没有电,点煤油灯;没有镜子,就对着天井的水缸照;没有录音机,就靠耳朵记、靠心记。优喜唱错一个字,群四立刻停下快板:“再来!从‘线儿长,针儿密’起!”——那声音至今还在耳畔,比任何扩音器都响亮。</p> <p class="ql-block">我们充实,因为我们曾那么毫无保留地交付过自己。不是为名,不是为利,就为台下老人眯起眼笑,为孩子追着演员喊“江姐姐姐”,为整条村在散场后还哼着同一段旋律。那不是青春,是生命第一次,把心掏出来,放在光下晒。</p> <p class="ql-block">那时的姑娘们,演完《白毛女》就去插秧,唱完《红梅赞》就帮着碾米。没有化妆间,就用井水洗脸;没有休息室,就靠在谷堆上打盹。可站在台上,眼神是亮的,腰杆是直的,像山梁上迎风的竹——柔韧,却从不弯。</p> <p class="ql-block">她演《江姐》时才十九岁,短发齐耳,眼神清亮。后来她去了汕头教书,再后来回乡养老。前年重阳节,她又穿上那件洗得发软的蓝布衫,在村口榕树下清唱“线儿长,针儿密”——声音不如当年亮,可那股子劲儿,一点没散。</p> <p class="ql-block">2017年12月31日,我们重演《绣红旗》。红旗是新做的,绸面鲜红;可绣旗的手,已布满皱纹。有人手抖,有人忘词,可当最后一针落下,全场静了三秒,接着掌声如雷。那不是怀旧,是把半生的热,重新一针一针,绣进今天。</p> <p class="ql-block">站在下滩小学老校址前,我摸着斑驳的红门。当年我们就在教室改的排练厅里练声,窗框上还留着我们刻的“下滩宣传队”几个字。老师说:“你们唱的不是歌,是山里人心里的火。”——火灭了,灰还在;灰吹散了,热还在。</p> <p class="ql-block">光阴确如溪水,无声淌过。可每当村口榕树新抽嫩芽,每当晒谷坪传来孩子学唱《东方红》的走调声,我就知道:那支六十年代的队伍,从未散场。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泥土里,在歌里,在我们弯腰时仍挺直的脊梁里,继续巡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