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

又是一年的仲春,清明如约而至,往年此时节的气温都已然回暖,可就今次偏偏在一进入四月,竞然像是过起了冬天,寒意连连,阴雨绵绵。老天爷也为清明时节造起了气氛。

早几天,算着日子,我就着意从外地返回了老家。还在去往父母墓地的路上,这人啊,许是自己的年岁渐长,竞也蓦然地凭添了几分孤寂的感觉。已是清明节后了,扫墓祭奠的人群已然淡稀了许多,在阴沉着的低云之下,一进入墓区,我的心好像就隐隐作痛起来。穿过前面一排排墓冢,来到了安葬着父母的墓地前。当墓碑上镶嵌着的两位老人生前的亲切照片條忽映入眼帘,眼泪即就悄然的润湿了眼眶,模糊了眼眸,这时的我,似乎觉得潮湿的三月更是清明。

我弯腰清扫着墓石上的枯叶浮灰,一滴滴清泪嗒嗒地滴在已然洁净的墓石上,眼神晕乎了,似乎也晕染了周遭的墓区小路,模糊的双眼,竞然仿佛看见步履蹒跚的父母,相互搀扶着从远处岗地上走来,走来……。

我一阵愕然,老人是在等候这365天中最殇的雨季吗?他们颤颤巍巍地从"奈何桥"上飘忽过来,是为相见这菊花带梦的断肠一面吗?在这阴阳相隔的坟冢边,您们在里头,真就感觉到了儿子已然站在了外头?!

  矮坟杯土埋天恩,青砖墓道托儿情。我怆然地双膝一跪,跪倒在了一地湿冷的青砖地上,跪拜向黄土烧制的清冷石砌坟头。我抖动着双手燃香烧纸,袅袅青烟里,缭绕着我叩拜的影像;纷飞的纸灰里,幻化出曾经熟悉的嶙峋般手背。我肃然叩拜,幻影中的这两双手,曾经是托起全家步步艰辛前行的顶天脊梁啊,谁曾想,最后却顶不住病痛的折磨,把你们带入了冰冷的另一个世界。又仿佛,我幻觉出我小的时候,父母以那惯常慈祥柔和的笑脸,带着我曾经走过的青石板街巷、牵着我走过的溪流小桥,而最终留下的那渐行渐难的步履,面容愈发憔悴更显疲惫的身影。念及此,我将脸贴着冰冷的墓碑,唯有喃喃地祷愿:九泉父母可安好?天堂是否无病痛……?

跪拜在这断魂的一杯黄土前,二老却躺在那冰冷的九泉下,外头的断肠人再无爹娘怜,里头的有恩魂,却难享儿子再来尽孝行。

有伴荒冢无孤坟,无语岗丘有寄情。

清明,纷飞的雨,离恨的雨,断魂的雨……。

  我父母均已逝去多年。父亲先我母亲而去,十多年后,母亲也因病于那一年的清明日后悄然离世,于今也已整整十七年了。今年恰逢母亲百年冥诞,思及母亲历经两个世代,一生历尽生活的坎坷艰辛,一生为一家老小付出的无限慈爱,一生秉持对新社会热爱、服务的真挚理念,清明祭奠前后,总在思忖着要说点什么,作为我对母亲百年冥诞的一页纪念,作为我对母亲百脉情结的无限缅怀,作为我百拜母恩的一丝纤纤感念。

我在母亲阵阵的痛楚声里,以一声啼哭,蓦然地来到了这个世上。从我记事起,母亲就奔波在撑起家庭生活的半边天地里,致力于养育并慈爱子孙的终生艰辛付出,而无怨无悔。现在,苦日子早就过完了,母亲却走了。好日子一天天地越来越滋润了,母亲却再也无缘了。这是母亲的无奈,也是我的悲哀……。

  难忘母亲为了挣点补贴家用的小钱,无论是数九寒冬日,还是酷暑三伏天,她都是起早贪黑的帮人洗衣服、洗鞋袜。那还是在六十年代里,母亲每天把头天顾主们送来的一盆盆的脏衣物搬了出来,用后来在很多年里都时时发痛的双手,将衣物一件件浣洗洁净,一件件晾晒叠整,又一份份送回到顾主手里,以滴血流汗的辛苦,换来一件件那2分、3分、5分的微薄收入。夏天时一双手在水里泡得虚白浮肿,冬天里一双手冻得通红裂口,但是她天天、月月、年年,咬着牙坚持了几年。

难忘母亲因一身善做烹调的好手艺,曾为几家单位争相聘用。在岗位上,母亲从来都是敬业乐群,精益求精。衹记得那时每天天不亮,她就要赶到单位去做早餐,在漆黑一团的必经的路上,都会遇到狗犬的狂吠,她后来也说心里很害怕,但就是倚仗着一根竹棍,边给自己壮胆边走起。母亲常说:单位里那么多人都等着你去做好早餐,吃了去上班,我光怕有用吗?因此在母亲服务过的那几家单位里,她都曾得到过上下的一致好评!

难忘母亲在为自家生计奔波劳碌时,却不忘帮助街坊邻里。我记得有一位李阿姨,在母亲组织的一次街道有偿服务活动时,因生病不能到现场,想到李阿姨的家庭情况,母亲为了不让她失去这份收入,在和大家沟通后,一人亲为两份力,硬是帮李阿姨挣到了这份应得的薄资,这件事情不仅让李阿姨感动多年,也让很多街坊对母亲有了由衷的尊重。

  母亲在外面为工作、为家庭生计奔波,一直都热情、敬业,刚毅、执着;在家里面更是慈爱满满。

三年困难时期,家里餐餐都是喝着光是看得见水的豌豆稀粥,很难见着米粒。记得有一次我为了搅起瓦罐底下的本就很少的粥米,把一罐刚煮好放在门口吹凉的稀粥给扳倒了,一罐沸腾的粥汤全都泼倒烫在了我的脚背上。那半个多月里,我不能下地,都是母亲做完单位里的事情后,又请假赶紧回家背着我到医院治疗换药。几十年以来,每当我看到脚背上的伤疤时,母亲驼着我的身影总会让我至今都心酸不已。

我二哥是母亲的继子。他自小就患着一头的癞痢,不仅脏、有时还泛着一股臭味。母亲为了治好他的癞疾,到处讨来偏方,坚持每天用草药水为他一遍遍搽洗,每次都把一盆盆药水,给洗成了一盆盆泛红的血水,不嫌弃,不厌其烦地为他搽洗,直至痊愈,那时他还只有九岁。后来母亲又协助父亲把他送去读完大学、为他娶亲成家,尽了一位做母亲该做、能做的全部责任,从未以"继母"身份而弃怠。

我大哥是母亲来到我父亲身边时带过来的亲子。母亲在父亲的帮助下,不仅完成了对大哥的抚育和培养,帮他成家置业,还同父亲一起把他的三个孩子一一带大。用母亲的话说,大哥的父亲过世的时候,穷得家里连立灵牌子的米都没有一粒,现在把大哥一家都安置完备了,她老人家也觉得心安了。

  母亲个头不高,也不识字,虽然没有文化,但她明白一个理,那就是慢慢好起来的生活,都是叨了党的光、叨的政府的光。所以她同父亲一起,从小就教育我们学习要用心,做事要认真,工作要上进,生活要节俭,做人讲良心。

母亲对我们是这样要求,自己也是这样做的。

文革时期,街道居委会组织居民开展各种形式的宣学活动,母亲从来不因故缺席,有时候还主动为居民小组的活动腾地方提供方便,端茶递水,热情备至。

为了响应老三届学生上山下乡的号召,母亲主动到居委会给我报名。虽说当时对母亲都没问过我,就作主让我下乡有不高兴,但多年后我确实感受到了母亲的良苦用心,为我的人生轨迹增添了一次不可忽视的际遇。

母亲为了子孙们的生活,是尽其所能,尽其所力,也尽其所有。她和所有做母亲的一样,尽管给了孩子们的全部,也仍觉得还有亏欠。母亲到了晚年后,需要儿子们的眷顾了,却也并未因为有儿子不承担对其的赡养责任,而说过一句怨言,母亲对此后的一切总是沉默着,不提起,不理论。她也总是对还能和我的一家生活在一起,有我在照顾她的一切而感到欣慰。


  从父亲离世后,母亲的晚年生活逐渐就有了一种孤寂的感觉,加之她多年的高血压、脑动脉血管粥样硬化的沉疴,使她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虽然在几次的小中风后,母亲经过救治都挺了过来,但老人家却又罹患上了老年性痴呆病。

面对母亲的病情,在忠孝两全中犯难的我,囿于我们两人工作的压力,在多少次无奈之后,最后也只能选择把老人家送到了城郊的一家福利院里照顾生活,而我们两口子每每隔三岔五的,送去一点老人家喜爱吃的东西,或老人家应该添置的衣物,在母亲身边坐上一会。那时候母亲的意识就已经有点模糊了,每次见到我们,都是痴痴地看着,母子间进行着不能达意的交流。好在此际母亲的精神状态还好。

母亲去世时的前一年冬天,我因腿部骨折,到外地接受了一个多月时间的接骨治疗。因时空距离,我甚是焦虑。我被接回家后,尽管还不能下地行走,即请一位亲戚开车把我们送到福利院。当我柱着拐杖,在妻子的扶撑着走进母亲住的房间里时,看到母亲在看见我瞬时的愕然后,眼眶里流下了一行浑浊的老泪,我知道母亲应该是明白了这段时间里,为什么我没有去看望她的缘故了吧。此时我的眼睛也湿润了。

那天很冷,我陪着母亲静静地坐了半天,老人家就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绑着绷带的腿脚,我用忧虑的心情问着她的身体情况,虽然此时母亲的表达已是比较模糊的了。我告别母亲要走了,她也移动小脚跟到了房门口,我柱着拐杖走在排屋的走廊里,几步一回头地喊着母亲要她进到房间里面去,但她不为所动,就这样扶着门框一直望着我远去……。

我在腿伤初愈能丢掉拐杖行走后,即将母亲接回家里。那天,我妻子从车上抱着她一走进家门,本来还在"呼哧、呼哧"大口吐着出气的母亲,呼吸一下子竞然就平缓了许多。应该是老人家也感到回到家里了吧。母亲一直都有在自己家里辞世的心愿。

  母亲在家里平静、安祥地辞世了,这年她老人家享年八十三岁。母亲从此走完了她一生劳苦、奉献、成就的价值人生路。母亲离世的那一夜,正下着雨,雨特别大。那一夜我俩陪坐在已经远行了的母亲的卧榻旁,默默地守到了天明。那一夜,好些年没有流过眼泪的我,总也抑制不住地漫溢出满眶悲痛的清泪……。

有一位大家于祭奠他的母亲时,曾这样感念:

母亲生我时,剪断的是我血肉的脐带,这是我生命的悲壮;

母亲升天时,剪断的是我情感的脐带,这是我生命的悲哀。

母亲在时,不觉得"儿子"是一种称号和荣耀,

母亲走了,才知道这辈子的儿子福份已经没有了,下辈子还是否有资格再做回您的儿子,已经永远无法知道……。

这是一个儿子对母亲、对母恩最深情、最沉重、最哀痛的祭奠,最无奈、最无助、最痛心的永别。这样滴血的泣诉,又何尝不是我永别母亲时的一腔深情呢?!

当我从湿冷的青石板地上站立起来,我似乎看到了墓碑上双亲照片中母亲仍在牵挂的眼神。这一方矮矮的坟墓,虽然已将我们母子阴阳相隔了有6205个昼夜,虽然似水流年也已淡去了我于往事的很多回忆,但却始终淡不去我对母亲绵延无穷的深情思念!

就像篱门是蜘蛛的家,土墙是薜荔的家,枝繁叶茂的果树是飞鸟的家一样,母亲走了后,母亲曾经操碎了心的家再也没有了。都说小的时候,父母的膝盖是儿女长大的扶手,而如今,当父母都已远行,再无情感脐带的缠绕,父母那圆月般的笑脸,由是再不能成为长大了的儿女回家时,扶着她掸尽一身风尘慰乡愁的"扶手"了。但在我这些年萦梦于怀的乡愁牵念里,却还是满满的显现着母亲操持家时的那个家,满满的回放着母亲的叮咛,母亲的牵挂,母亲的爱怜。

  母亲很早就白了头发,过了花甲年以后,更是满满齐耳银丝皓首,这一头银发,就如她洁白无瑕的人生,成为永远照着我们一束指引人生的光芒。

母亲个头不高,但是她浓缩了中华妇女传统美德的精华,含辛茹苦、相夫教子,正直善良、忍辱负重,撑起了一个平凡市民家庭里一片光亮的天空。

母亲没有文化,扁担倒下来,也不会认得是个"一"字。但是她识大体,明大义,既为和睦家庭无悔付出,更时刻想着公家利益,记着一个居民的义务,以一个家庭妇女的身份,践行着一位母亲、一名百姓,一个社会人的应有责任。

母亲不以为妇而自弱,不以曾因为顾家弃业而懊悔、不以积劳成疾累及一身而寻求子孙图报。母亲的节操和家风,长期成为我在人生中做事讲责任,做人要感恩的效行楷模。

母亲啊,您就象一条河,不息地流淌着生命的水源,滋润我走向成长;

母亲啊,您就象一首诗,从来都抒发着深邃的情怀,激励我努力前行;

母亲啊,您就象一本书,始终蕴含 了千年的传统智慧,助我愈读弥新。

母亲啊,您就象一座"精神黄金"富矿。您劳碌一生,染疾一身,虽然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财物遗产,但您却给儿子留下了一部丰厚的、且足够享用一生的精神遗产。

母亲的慈颜身影,无时无刻都在我的心里牵绕,母亲的水源之恩也一直未敢忘怀。明月夜,短松岗的哀伤,虽已随着时光的长河在渐渐流逝,但淡不去的母亲的慈爱,忘不掉的母亲的慈训,断不了年年清明的叩拜,已然成为我满满的一页泪血乡愁。

母亲是一个伟大的称呼,她是人类历史上最为圣洁,最为依恋,最为百转萦怀的亲人。

少年怎知乡愁味,展翅翔飞,三千功名风雨追。

如今愈长桑梓催,百般思念,绵愁不绝夕照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