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亭

一路风景皆故人

　　沧浪亭既是园子，又是亭子，以亭名为园名，苏州独一无二。

沧浪亭隔水可观，溪水映亭，水动亭漾。观鱼处楹联隐约可见，“共知心似水，安知我非鱼”，正面刻有苏舜钦《沧浪亭记》，记述着苏舜钦购园构亭前因后果。

“构亭北碕”筑亭北部曲堤，面临葑溪。亭子由四根粗硕的石柱支撑，石梁横架，盖顶木椽砖瓦，斗拱雕饰勾连，歇山顶望之巍峨，脊兽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一座古朴雄浑端丽大方的亭子峙立山巅，面北石梁勒刻俞樾书“沧浪亭”三字。

正值阳春三月，沧浪亭百花竞发，银杏枝干遒劲，香樟藤蔓青苔缠绵，石罅兰芷，箬竹翠绿，红果灿烂，榉朴苍然，绿柳白鹭，鸟雀啁啾，流玉泉鸣，太湖石漏光掠影。闻妙香室前的红梅绿梅错杂，明道堂前，玉兰花像一只只凌空欲飞的彩蝶。曲廊外的山茶花开正盛，身着汉服的美女摆着姿势，竭力把溪水花窗连廊茶花沧浪亭放到一个镜框里，难为她们了。

庆历四年的夏天，“予以罪废，无所归。扁舟吴中，始僦舍以处。”苏舜钦灰头土脸身心疲惫，前途暗淡，当他看到三面皆水的废地，眼前一亮，这正是他要的地方，能好好喘气的地方。

苏舜钦被罢官的罪名是循旧例卖废纸宴请同仁，这件事可有可无可大可小，要是落在别人身上或许不是事儿。可是，谁让他是枢密使杜衍的女婿，又受到推行庆历新政范仲淹举荐呢？罪不大但得认，侮辱性极强，丢官的苏舜钦“无所归”，他不愿归，宁愿漂泊。

罪名顶着，身子漂着，心里悔恨交加，苏舜钦亟需一处物理和心理空间舐舔伤口，“扁舟吴中，始僦舍以处。时盛夏蒸燠，土居皆褊狭，不能出气，思得高爽虚辟之地，以舒所怀，不可得也。”才情出众的诗人慧眼相中（冥冥之中的必然）孙承祐的池馆。亭成，“前竹后水，水之阳又竹，无穷极。澄川翠干，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相宜。”沧浪亭也许能抚平苏舜钦心灵创伤。

“昔子美之记，记亭之胜也”，沧浪亭之胜并非虚言，《浮生六记》中，新婚燕尔的沈复夫妇于1780年中秋夜游沧浪亭，“中秋日，余病初愈，以芸半年新妇，未尝一至间壁之沧浪亭，先令老仆约守者，勿放闲人。于将晚时，偕芸及余幼妹，一妪一婢扶焉。老仆前导，过石桥，进门，折东曲径而入，叠石成山，林木葱翠，亭在土山之巅，循级至亭心，周望极目可数里，炊烟四起，晚霞烂然。” 文震亨叠山理水的心得，“要须回环峭拔，安插得宜，一峰则太华千寻，一勺则江湖万里也。又须修竹老木，怪藤丑树，交覆角立，苍崖碧涧，奔泉汛流，如入深岩绝壑之中，乃为名区胜地也。” 沧浪亭正是这样的景致。

沧浪亭北，编号沧018紫藤树龄约270年，年轻的紫藤遇见青春年少的伉俪，“携一毯设亭中，席地环坐，守者烹茶以进。少焉，一轮明月已上林梢，渐觉风生袖底，月到波心，俗虑尘怀，爽然顿释。芸曰：‘今日之游，乐矣！若驾一叶扁舟，往来亭下，不更快哉！’时已上灯，忆及七月十五夜之惊，相扶亭下而归。吴俗，妇女是晚不拘大家小户皆出，结队而游，名曰‘走月亮’。沧浪亭优雅清旷，反无一人至者。” “予时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则洒然忘其归。觞而浩歌，踞而仰啸，野老不至，鱼鸟共乐。”苏舜钦泛舟溪水与沈复夫妇所见之时的景色应该相差大。

沧浪亭楹联由清人梁章钜集句成联，上联出自欧阳修《沧浪亭》，“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下联语出苏舜钦《过苏州》，“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苏舜钦欧阳修曾同朝为官，“子美寄我沧浪吟，邀我共作沧浪篇。”从未见过沧浪亭的欧公受苏舜钦之邀作《沧浪亭》，欧阳修是诗词大家也是建园的个中高手，《醉翁亭记》直抒胸臆，平山堂“壮丽为淮南第一”“平山阑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这都是苏舜钦仙逝之后的事了），我不奇怪从未到过姑苏的欧公胆敢应承，还有从未涉足洞庭湖的范仲淹作《岳阳楼记》，好在文正公在太湖边长大，“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这样的文字，太湖很是相宜。我和我的同学背诵“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九八二年高考语文作文题）走进了一九八二年的高考考场。欧公范公苏公胸有丘壑，笔下乾坤，才有如此篇章。

沧浪亭几经毁建，原先的模样早已丧失殆尽，但其风格意境一脉相承，也许园中的湖石砖瓦苏舜钦曾经仔细打量反复摩挲，每一次的重建都是赓续和传承，“有庵以来二百年，文瑛寻古遗事，复子美之构于荒残灭没之余：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归有光此言极是。

蕲王韩世忠夫妇来了，留下了“木樨亭”和满院的桂花，清香馆庭院里的桂花树已垂垂老矣，而韩世忠的威名犹在，梁红玉击鼓抗金的香艳故事仍在流传。后起之秀拙政园“小飞虹”“小沧浪”连廊迤逦水光潋滟，那是对苏舜钦沧浪亭的致敬。

沧浪亭有两块碑文，苏舜钦《沧浪亭记》归有光《沧浪亭记》，归有光作文阐述名垂千载的园林，“而子美之亭， 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不与澌然而俱尽者，则有在矣。”他是旁观者，跨越时空审视兴废存亡的大道。欧公《沧浪亭》对苏公遭遇深表同情，语多宽慰，对园林极尽赞美，他们共同经历过庆历新政的是是非非，历史的尘埃还漂浮在半空，欧公的笔落不下来。

尽管欧公劝导苏公，“丈夫身在岂长弃，新诗美酒聊穷年。”庆历八年，苏公仙逝于赴任湖州的路上，时年四十有一，苏公的伤没有彻底治愈。

“倜傥高才，黜非其罪，沧浪一曲，风流常在。”五百名贤祠里苏舜钦的赞文很是当。

2024年3月19日星期二